第4章 原來是個野種
王崢嶸站在前廳門檻外,那一步仿佛有千鈞重。
李主簿捋須微笑,眼神卻像鉤子,等著從他的回答里撕下點什麼。
廳內另外兩個男人也目光灼灼,一副等著聽世家秘聞的模樣。
陸青璃坐在主位,指尖搭在茶盞邊沿,不催,也不動。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但王崢嶸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比誰都冷,似乎就在等他露出破綻。
他腦子裡飛快閃過無數念頭……
編一個旁支?
說自己年幼離家?
不,都不行。
任何具體的謊言都需要更多細節去圓,而他對王家一無所知。
只有那個念頭,最簡單,最直接,也最卑微。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過門檻。
臉上沒有世家公子的從容,反而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與掙扎。
他看了眼陸青璃,又轉向李主簿等人,扯出一個勉強的笑,「諸位問我,出自哪一房?」
他頓了頓,垂下眼,再抬起時,眼裡是坦蕩的難堪。
「實不相瞞……在下恐怕,哪房都算不上。」
廳內靜了一瞬。
李主簿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裡掠過審視。
另外兩個男人也收起了隨意的姿態,身體微微前傾。
而陸青璃……
王崢嶸用餘光瞥見,她搭在茶盞上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繼續語氣平靜地說,卻像在剝自己的皮,「我母親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告訴我……我身上流著天陽王氏的血。說我父親,是王家人。」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滿是自嘲,「至於他是誰,是哪一房的,是何時何地的露水姻緣……她沒說,我不知道。或許她自己也說不清吧。」
話音落下,廳內氣氛陡變。
李主簿原本前傾的身體慢慢靠回椅背,捋須的動作停了。
他上下打量著王崢嶸,眼神里的恭敬和好奇像潮水般褪去。
露出底下堅硬的、毫不掩飾的輕蔑。
另外兩個男人更是直接。
一個嘴角一撇,鼻腔里發出極輕的嗤聲。
另一個乾脆端起茶盞,撇著浮沫,眼神都不再往王崢嶸身上落。
——原來是個野種。
難怪毫無世家氣度,舉止拘謹,眼神里連半點世家子的傲氣都尋不見。
而陸青璃……
王崢嶸終於敢稍稍抬眼,正視她的反應。
她依舊坐著,面色平靜,身姿未動。
不過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譏誚。
李主簿重新捋須,語氣疏淡了許多,「王家家大業大,子弟眾多。有些年輕爺在外……咳咳,年少風流,也是有的。」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但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這種身份,不稀奇,也不值得深究。
王崢嶸心裡一松,面上卻更黯了幾分,垂首道,「讓諸位見笑了。」
他這副「認命般」的卑微姿態,反倒讓那幾個客人最後一點疑心也散了。
陸青璃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冷冷,卻不再只是冰冷的質問,多了一絲玩味的探究,
「你既為尋親,為何會出現在我落鳳嶺附近?」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切開王崢嶸所有的掩飾,「我的人抓到你時,你昏死在進山的隘口。那裡,可不是去陵州天陽的正路。」
王崢嶸心頭一緊。
這才是最致命的問題。
他不是「誤入」,他是被抓的。
行蹤本身就有疑點。
他腦子飛轉,臉上卻適時露出更大的窘迫和一絲慌亂。
「我……我迷路了。」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懊惱,「我從北邊來,對南邊地形一概不知。原本雇了個嚮導,誰知那人半路偷了我的盤纏跑了……我胡亂走了幾天,又餓又累,不知怎麼就走到那片林子。後來……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
他是真「穿越」後昏迷被抓,對地形也真的一無所知。
只是隱去了「穿越」本身,將原因歸結於被嚮導所騙、迷路困頓。
陸青璃盯著他,久久不語。
廳內落針可聞。
李主簿等人也屏息看著,雖然他們已不在意王崢嶸死活。
終於,陸青璃身體緩緩靠回椅背。
「迷路……」
她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倒是個好理由。」
她不再看王崢嶸,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天陽王氏,遠在陵州。你身無分文、連路都認不清,想尋到那裡,無異於痴人說夢。」
王崢嶸心頭一沉。
陸青璃目光掃過靜立一旁的紅袖,紅袖立刻垂首。
「紅袖!」
陸青璃語氣恢復平淡,「帶他去西廂安頓,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寨門半步。」
既是收押,也是觀察。
軟禁,但暫時不殺。
紅袖抱拳,「是。」
待紅袖將王崢嶸帶出前廳,腳步聲漸遠。
陸青璃才重新端起茶盞,似是隨意地問了一句,「李主簿,依你之見,即便是這種……外室所出的子弟,其血脈是否仍屬純正的天陽之體?」
李主簿聞言捻須沉吟片刻,「天陽王氏血脈特殊,乃血脈傳承,無論嫡庶,甚至……即便是無名無分的外室私生,這是根子裡的東西,做不得假。」
陸青璃眼帘微垂,看著盞中浮葉,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有勞幾位跑這一趟,紅芍,代我送客。」
一名侍女應聲上前引路。
李主簿等人再次行禮,轉身離開。
行至門口,李主簿腳步忽地一頓,似想起什麼。
他又折返幾步,向尚未離座的陸青璃拱了拱手。
「寨主,老夫方才……多看了那小子幾眼。」
他語氣有些猶豫,卻又帶著幾分莫名的篤定,「忽覺他眉眼神態,與王氏長房那位王恆王大爺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間的疲態與偶爾掠過的銳光……王恆大人年輕時,便是如此。」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仿佛說的是什麼不該說的事。
「而且,當年王恆大人年輕時……確有不少風流債……此事在王家亦是諱莫如深。若此子真是那時所出……也不稀奇……嗯,不稀奇!」
他說完,不等陸青璃回應,便匆匆轉身,隨著引路侍女下山去了。
廳內,燭火忽然晃了一下。
陸青璃獨自坐在主位,指尖捏著杯壁,漸漸收緊。
她望著門外空蕩蕩的院落,王崢嶸離開的方向,眼神幽深難辨。
若他真是王恆的私生子……
那他便不只是個「有用」的天陽之體。
他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打開王家秘辛、甚至動搖陵州格局的鑰匙。
風從門外捲入,吹得她鬢邊髮絲微揚。
陸青璃緩緩起身,看向王崢嶸離去的方向,眼神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