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無非是和牛郎似得


  紅袖走得很快,衣袂帶風,一次都沒回頭。

  王崢嶸跟在她身後,看著那挺直卻隱隱透著僵硬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兩人沉默地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獨院。

  

  院門虛掩,紅袖在門前停下,側身讓開,依舊不看他,「寨主在裡面。」

  王崢嶸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栽著幾叢青竹,正中一間書房,窗扇半開,隱約可見裡面書架林立。

  他走到書房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進來。」陸青璃的聲音從裡面傳來,聽不出情緒。

  王崢嶸推門而入。

  書房內比他想像的要寬敞,三面牆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竹簡與線裝書冊。

  空氣里瀰漫著墨香與舊紙特有的氣味。

  陸青璃坐在靠窗的書案後,正執筆寫著什麼。

  她今日穿了一身煙青色的常服,長發僅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

  少了幾分戰場上的肅殺,多了些書卷清冷。

  聽到腳步聲,她並未抬頭,只淡淡道,「坐。」

  王崢嶸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掃過屋內。

  見沒白露的身影,他心下稍定,卻又懸起。

  陸青璃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狼毫,這才抬眼看他。

  那雙眸子依舊清冷如寒潭,此刻卻平靜無波。

  「白露大夫方才來找過我。」

  陸青璃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她說,你出言輕侮,舉止下作。」

  王崢嶸心頭一緊,正想辯解或抵賴,陸青璃卻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解釋。」

  她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如錐,「你那點心思,瞞不過我。試探白露,打聽上下山路,無非是想借她之手,逃離落鳳嶺。」

  王崢嶸所有準備好的說辭瞬間噎在喉嚨里。

  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知道再狡辯已是徒勞。

  這女人太聰明,也太直接。

  他沉默片刻,索性也卸下了那層謹小慎微的偽裝,挺直了背脊。

  「既然寨主開門見山!」

  王崢嶸迎上她的目光,聲音也沉下來,「那我也藏著掖著了。寨主今日叫我來,想必不只是為了告訴我,你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吧?請直說意圖。」

  陸青璃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青年。

  不過兩三日,他眼中的惶恐茫然已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光,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痞氣。

  倒是比之前那副戰戰兢兢、拼命討好的模樣,順眼了些。

  她第一次用了一種近乎「讚賞」的眼神,極快地掠過王崢嶸的臉。

  「我可以放你走。」陸青璃忽然道。

  王崢嶸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今日,此刻。」

  陸青璃補充,語氣依舊平淡,「給你盤纏,讓你從後山小路離開。紅袖可以送你到安全地帶,之後是生是死,與我青鸞寨再無瓜葛。」

  巨大的驚喜,與更深的疑慮,同時攥緊了王崢嶸的心臟。

  他死死盯著陸青璃,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玩笑或試探的痕跡。

  沒有。

  她是認真的。

  「條件是什麼?」

  王崢嶸沒有立刻答應,反而更加警惕。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陸青璃給的。

  「沒有條件。」

  陸青璃嘴角一動,「只是,放你走之前,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她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書案上,十指交叉,「你可知如今外界是何光景?」

  王崢嶸怔住。

  他穿越而來,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僅限於落鳳嶺、青鸞寨。

  以及那個遙遠而神秘的「天陽王氏」。

  「天下分崩,諸侯割據,戰亂已持續十餘年。」

  陸青璃緩緩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現實,「北邊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易子而食。南邊水患剛過,瘟疫橫行。中原腹地,幾路兵馬正在混戰,屍橫遍野。盜匪蜂起,亂兵如麻,尋常百姓能活過今年秋收的,十不存三。」

  王崢嶸聽得背脊發涼。

  「你……」

  陸青璃目光落在他臉上,「一無人脈,二無武藝傍身,三無戶籍路引,唯一的倚仗便是『天陽王氏』這個不知真假、還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名頭。你說,你若下了我這落鳳嶺,能活幾日?」

  王崢嶸喉嚨乾澀,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他之前只想著逃,卻從未想過逃出去之後如何生存。

  如今被陸青璃血淋淋地撕開現實,他才驚覺。

  自己所謂的「逃生」,很可能只是從一個小型囚籠,跳進一個更大、更殘酷的屠宰場。

  「在我這青鸞寨!」

  陸青璃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你有吃有穿,有屋住,有人伺候。雖無完全自由,但只要安分,性命無虞,甚至……可以活得很滋潤。」

  王崢嶸心臟怦怦直跳。

  他不得不承認,陸青璃說的,是目前最殘酷也最真實的處境分析。

  「但是!」

  陸青璃眼神銳利起來,「青鸞寨不養閒人。寨中每一個姐妹,無論地位高低,都有其存在的價值,都要為山寨的存續出力。你若要留下,也必須體現你的價值。」

  終於到正題了。

  王崢嶸深吸一口氣,「寨主留我性命,不就是看中我的『天陽體質』……我明白,我可以配合。」

  他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點自嘲地認命,無非就是和牛郎似得……

  「那只是其中之一。」

  陸青璃卻搖了搖頭,目光更深,「若只為這個,我何必與你費這麼多口舌?只需將你囚禁,定時取用便是。」

  王崢嶸心頭一凜。

  「那是……想利用我王氏子弟的身份,與陵州天陽王氏攀上關係?」

  他試探著問,隨即自己先苦笑起來,「如果是為了這個,恐怕寨主要失望了。我對天陽王氏的了解,未必比寨主多。那邊……以世家大族的做派,恐怕非但不會認我,反而可能覺得我玷污門楣,給我和收留我的人,招來殺身之禍。」

  他說得很慢,也很清醒。

  這是他早就想明白的事。

  冒充的身份是一把雙刃劍,能暫時保命,也可能引來更大的災難。

  陸青璃靜靜地聽著,等他全部說完,才笑了。

  那笑容綻放在她冷艷絕倫的臉上。

  如同冰原上忽然盛開的赤色雪蓮。

  有種驚心動魄的、帶著致命吸引力的美。

  王崢嶸看得呆住了,他從未見過陸青璃笑。

  也從未想過,她笑起來,竟是這般好看。

  而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剎那,陸青璃收斂了笑容。

  她聲音清晰而冷靜地傳來,「你說得沒錯。你這身份,若被王家知曉,多半不會承認,反而可能惹來滅口之禍。」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銳利的光芒,「而這,正是我這次找你的目的。」

  王崢嶸猛地回神,愕然看向她,「你要對付天陽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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