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打探(為盟主浙東觀察使加更)


  入夜之後,邵樹義抵達了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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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船之時,他回頭看了下江面,但見燈光、漁火密密麻麻,蔚為壯觀。

  劉家港、太倉乃至平江路,依然是這個天下的財富重心,哪裡都比不上。

  一路行至青器鋪後,值守的曹通(石頭)聽到動靜,點著油燈開了門。

  「帳房回來挺早。」他輕聲說道。

  邵樹義不確定他這是嘲諷還是什麼,只含糊地點了點頭。

  「帳房沒做身衣袍?」曹通又問道。

  「嗯?」邵樹義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有兩套衣物,一套是鄭范帶他買的新衣服,另一套打著補丁,就是他身上這件了。其實他原本打算再買一身的,奈何沒錢啊。

  領到的實物工資已經花出去了。又給了王華督十餘貫鈔,現在身上是真沒多少錢。

  想到這裡,邵樹義微微有些懊惱,慷慨豪爽的「大哥」不是那麼好當的。

  「你管那麼多作甚?」他勉強笑了笑,道:「給我帶路。」

  說話之時,指著曹通手裡的油燈。

  曹通啞然,悶著頭在前面帶路。

  「石頭,今日店中可有什麼事?」走到一半時,邵樹義突然問道。

  曹通嚇了一跳,連忙道:「今日本就不開門,沒甚事。掌柜休沐了,直庫留在鋪子裡。晌午時分,牙行有人過來,說慶元那邊青器賣得好,很多蕃商沒買夠,讓多準備一些。吳直庫這會已去掌柜家稟報了。」

  「掌柜能決定此等大事?」邵樹義奇道。

  「興許明日要去鹽鐵塘老宅請示。」曹通悶聲道。

  邵樹義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人很快到了帳房外。

  邵樹義道了聲謝,就著昏黃的燈光,摸索出了火摺子,點亮了蠟燭。

  曹通見無事了,便行禮離去。

  邵樹義舉著蠟燭,粗粗掃了一下,見屋內陳設如舊,便放下了心來。

  將蠟燭置於案几上後,他脫了鞋,雙手枕頭,靠坐在塌上想著事情。

  這是他的習慣。每隔一段時間,靜靜復盤之前的種種目標、計劃以及執行的情況。

  就目前而言,他已經實現了初步目標,即改善自己的境遇,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而在此基礎上,他還額外取得了一點進展,即找了十字路軍的程吉來教導他各項技藝。

  這是十分必要的,蓋因沒人能保證自己不會陷入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多一項殺人的技藝,對於安全境遇的改善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他甚至還找到了一條小規模購買軍用器械的隱秘渠道——或許算不得多隱秘吧,因為十字路軍那幫餓得兩眼發綠的武人真的什麼都敢賣,肯定不止賣給他一人。

  至於將來……

  罷了,還是先把鋪子裡這一攤子事搞定再說吧。

  有些事情,他決定先「裝傻」,只要鄭松不來逼迫,他能裝很久。

  ******

  「聽聞帳房來回趕路,疲累得緊,今日便做了『乞馬粥』,補補氣力。」又是一天清晨,廚娘將大碗濃稠的粟米粥端了過來,臉都笑爛了。

  邵樹義瞄了一眼,見膳廳就他一人,於是坐下來端起碗,問道:「這黃粱米哪來的?」

  「劉家港有人種哩。」廚娘說道:「江南吃粟米的人少,買過來調和下口味。三五斗的,不值得去北地買。」

  邵樹義點了點頭,又看向碗裡。

  他第二次吃所謂的「乞馬粥」了,聽說補脾胃,益氣力,掌柜王升很喜歡。

  他不清楚是否真有這效果,但粟米很濃稠,用肉湯熬製而成,裡頭還有肉絲、蔥花、精鹽,味道不賴,補身體是真的,對他這種正處於發育期的少年而言再適合不過了。

  「聽你口音和掌柜、直庫很像,衢州人?」吃掉一碗後,示意廚娘再去盛的同時,邵樹義隨口問道。

  「是呢,都是下鄭鄉的。」廚娘麻利地接過碗,扭著肥碩的屁股離開了。

  邵樹義若有所思。

  待廚娘將第二碗乞馬粥端上來後,他又笑道:「下鄭鄉人傑地靈啊。張護院也是下鄭的嗎?」

  「他不是。他是龍游縣的,手底下那幫子人也沒幾個衢州的,多是劉家港本地人。」廚娘回道。

  邵樹義哈哈一笑,接過碗吃了起來。

  這娘們顯然不夠聰明,不然也不會燒火做飯了。言語間竟然透露出一股鄙視鏈,即以下鄭人的身份自豪,連同為衢州轄縣的龍遊人張能都有些看不起,更別說太倉人了。

  可她正在服侍的邵帳房就是太倉人啊,至少這一輩是。

  「我來鋪子兩旬了,見買賣清淡得很,沒賣出多少青器,這日子可怎麼過啊。」唏哩呼嚕喝完半碗粥後,邵樹義擠出幾絲苦相,嘆道。

  不知道是純粹的蠢還是被邵樹義的演技騙過了,廚娘竟然安慰起了他,道:「帳房你就放寬心吧,這鋪子倒不了。過幾日牙行的孫員外就來了,青器成千上萬件地往外賣,一眨眼就沒了。平日裡售賣的這三五件,不被相公們放在眼裡呢。」

  邵樹義故作震驚狀,道:「孫員外不過一牙人,竟有如此能耐?」

  「孫員外可厲害著呢。」廚娘見會書算、有文化的帳房都不了解孫員外,略微有些得意,便解釋道:「來劉家港的蕃商海客,和他打過交道的數十人總有的。這個今年來,那個明年來,還有人後年來,但不管哪年來,都只認孫員外。每到六月,他就帶著子弟站到碼頭上,遠遠看著下船的海客,將他們領回家中。海客們也不見外,逕往孫員外家中小住,推杯換盞,親近得很。

  孫員外說哪家的青器好,海客們就買哪家的。說一貫買,蕃商們絕不會給兩貫。就連小鄭官人和王掌柜,都要和孫員外相善呢。

  孫員外憑著這份關係,積攢了不知道多少錢。而今他兩個兒子也當起了牙人,但聽說最終只會讓其中一個入青器牙行,卻不知有沒有人給這小郎說媒……」

  邵樹義見廚娘思維越來越發散,越來越偏題,連忙出言引導:「這麼說,孫員外和小鄭官人、王掌柜都很熟?我看小鄭官人頗有些冷傲,還是王掌柜和煦,想必孫員外更親近王掌柜吧?」

  「可不是嘛!」廚娘坐了下來,興致勃勃道:「掌柜在太湖邊置了套宅子,孫員外贈了五十錠賀禮呢。」

  邵樹義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有些驚訝。五十錠,好大的手筆,這得是什麼交情?

  「帳房,你今年也十五了,可有中意的小娘子?實在不行的話——」許是聊天甚久,廚娘膽子也大了,上下打量一番邵樹義後,竟然想給他說媒。

  「早了點,早了點。」邵樹義連忙推拒,有些尷尬。

  「不早了!」廚娘一臉不理解。

  在她看來,十五歲生孩子的男女大把,這就是可以娶妻或嫁人的年紀。

  十五歲甚至已經不能被稱為少年了,而是已經成年了,要擔負起一個家庭的重任,可以當官,可以做買賣,可以耕田……為什麼不能娶妻?她不理解。

  「乞馬粥甚是好吃,麻煩再來碗。」邵樹義趕緊將剩下半碗粥喝完,把碗遞給廚娘,笑著說道。

  廚娘欲言又止,最終應了一聲,端著碗向廚房走去。

  一連吃了三大碗後,邵樹義回住所取了「工具箱」和帳本,往前院櫃檯那邊走去。

  這會他其實有點後悔了。

  廚娘是不聰明,但王升、吳有財可是精明人。他方才那番話,雖然沒外人在場,可若被廚娘說出去,傳到王升等人的耳朵里,可不是什麼好事。

  往小了說,你比較八卦,喜歡打聽別人的私事。

  往大了說,你居心不良,居然暗中盯上同事了。

  不過事已至此,嗟嘆無用。知道就知道了,怎麼著吧?多了解一些東西,對自己有好處,免得搞不清楚狀況,稀里糊塗被別人整死了。

  到櫃檯後坐好後,邵樹義開始了新的一天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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