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跑官


  返回青器鋪子的路上,鄭范依然有些沒回過神來,心情也很複雜:欣喜間夾雜著不確定乃至憂慮。

  「你路子是真的野,總能絕處逢生,弄出些不可思議之事。」車廂之內,鄭范看著邵樹義,感慨道。

  虞淵、梁泰二人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默默無語,好似背景陪襯。

  他們插不上話,乾脆就不說話了。

  邵樹義則觀察了下鄭范的表情,嬉笑道:「官人,我本就在想,每逢東南風大起,孫川就帶著親族子弟湧上碼頭,接洽蕃商海客。他何等身家,卻仍不辭辛勞,頂著日曬雨淋,也要把蕃商海客親自接回家。

  個中之緣由,不問可知。他孫川做得,我便做不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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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識阿力,或許有巧合,但也是小子長期所思所想致之。便是九月十五那天沒見到他們,過個幾天說不定又認識其他人了,早晚之事罷了。」

  「沒你說得那麼簡單。」鄭范搖頭道:「不是沒有人試圖結識蕃商海客,但成功的人少,失敗的人多。你能讓阿力擺脫孫川的掣肘,下定決心給你一個機會,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邵樹義「靦腆」地笑了笑,道:「托官人的福。」

  鄭范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掂了掂手裡的袋子,道:「為何要和我換?我差這幾枚寶石?」

  邵樹義笑道:「我聞官人早年仗劍遊俠,行走各處,家中多是夫人在管,著實辛苦。這些寶石,婦人所喜,官人拿回家,討夫人歡心,豈不美哉?」

  鄭范哈哈大笑,另外一隻手重重拍了拍邵樹義的肩膀,道:「好會說話。一般人想給我送禮可沒那麼容易,你小子——罷了,便從你言。冬至那天,唔,你我若還在太倉,便來我家吃頓飯。」

  「一定,一定。」邵樹義暗喜。

  這世上多的是送禮都沒門路的人,能送出去,人家還很高興地收下,已然不錯了。

  不過,他聽出了鄭范話中另外一層意思,於是問道:「官人,冬至那會難道還有別的事?」

  「不就是你弄出來的事?」鄭范沒好氣道:「如果所料不差的話,明日三舍就會派人把阿力的那兩個隨從請走安置,接下來便要跑瓷窯了。你說的哦,江西景德鎮也要跑。」

  邵樹義無言以對,這確實是自己整出來的事。

  「不過——」鄭范話鋒一轉,又道:「其實還有一件事,更為緊要。」

  「何事?」邵樹義問道。

  鄭范瞟了他一眼,道:「跑官。」

  邵樹義恍然,遂道:「去蘇州?」

  「蘇州是要去的。」鄭范點了點頭,道:「但你覺得漕府能決定副萬戶人選嗎?」

  「不能。」邵樹義搖頭道。

  「真論起來,其實可以決定一部分,但得中書那邊鬆口啊。」鄭范又道。

  「難道要去大都跑官?」

  「自然是要去的。」

  「何時去?」

  「明年春運。」

  「走海路?」

  提及這事,鄭范就有些煩悶,忍不住捶了下邵樹義的肩膀,笑罵道:「走陸路也不是不可以,但太慢了,還危險。走海路麼,唔,同樣危險,但至少快啊。」

  「官人親自去跑?」邵樹義問道。

  鄭范用惡作劇般的眼神看向邵樹義,道:「你要陪我去哦。」

  邵樹義感覺命運跟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他有些傻眼地看向鄭范,確認道:「官人真要去大都?」

  「真的。」鄭范嘆了口氣,道:「我沒有騙你。年後我就不再兼任青器鋪掌柜了,這邊本就沒什麼事了。清理了王升後,段子鋪那邊的陸三大為恐懼,親自求見老相公,年後也將辭去掌柜之職。到處都缺人,到處都是事,跑官又如此緊要,不是我出馬,便是十三弟扛起來,多半是我。」

  邵樹義默然。

  他本來是鄭松招募進來,發配到青器鋪子的,但陰差陽錯之下,鄭松一跑蘇州、二跑高郵,沒空管這檔子事了,導致他和鄭范搭上了線。而今數月下來,他的身上怕是已經貼上鄭范的標籤了——甚至他自己都在想辦法主動加深與鄭范的關係。

  跑官這麼大的事情,一旦交到鄭范手上,他邵某人不可能置身事外,跟著跑一趟大都在所難免。

  他根本沒法拒絕這事。

  「年後就陪官人走一遭。」想通了之後,他幾乎沒有猶豫,回答道。

  鄭范點了點頭,道:「該料理好的首尾,趁早準備。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徑向我說便是,能幫就幫了,總不能讓你年後心神不屬地上路。」

  「是。」邵樹義應道,心中微微有些苦澀。

  咋這麼難呢?事業剛剛有點起色,地位剛剛有所提升,就要冒險出海,萬一翻船了,找誰說理去?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鄭范都出海,你能怎麼辦?

  鄭國楨還出海過兩次呢,又怎麼說?

  世道如此,想安安穩穩發展是很難的了。

  ******

  回到鋪子後,邵樹義裝模作樣轉悠了一圈,眼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帶著虞淵、梁泰二人離開,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中。

  時隔數月,孔鐵回到了久違的劉家港,此刻正坐在院中,與王華督談笑風生。

  在他倆身側,還有個二十來歲的男人,臉上笑眯眯的,偶爾插上那麼一句話,讓孔、王二人大為驚嘆。

  虞淵跟在邵樹義身後,本來正興致勃勃地賣弄呢:「哥哥,我現在已能在數息之間給藥室裝好火藥,可快了——」

  話說一半,便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往後躲。

  「二弟,既見兄長,何不過來行禮?」男人站起身,大聲道。

  虞淵磨蹭片刻,終於上前行禮:「大兄。」

  男人倒背著手,打量了下弟弟直往身後藏的銅火銃,然後又看向邵樹義,行了一禮,道:「邵帳房。」

  「邵哥兒,這便是虞舍的兄長了。」王華督站起身,介紹道。

  「虞通事。」邵樹義上前一禮,笑道:「久聞大名,始終緣慳一面,今日終於見到了。」

  虞初回了一禮,道:「舍弟頑劣,怕是給你添麻煩了。」

  「哪裡的話。」邵樹義看了虞淵一眼,道:「兩月之前,若無虞舍,我命休矣。這等情義,此生不敢忘。」

  虞初看著邵樹義,試圖將他與當年那個在父親學堂里怎麼都學不進去的頑童聯繫起來,最終失敗了。他不由地暗暗感慨,人這一生,際遇和變化實在太大了。

  「小虎。」孔鐵走上前來,仔細看了看邵樹義,臉上露出笑容,道:「長高了,變壯了,氣色也很好。」

  「你變黑了。」邵樹義哈哈一笑,道:「一會和我講講海上的驚濤駭浪。」

  說完,又湊到虞淵耳邊,低聲道:「虞舍,去買點酒食。用你自己錢,過些時日還你。」

  虞淵應了一聲,低著頭跑了。

  「來,坐。」邵樹義招呼著眾人坐下。

  王華督拿來張椅子。

  邵樹義坐下後,看向虞初,道:「先前之事,多謝了。」

  虞初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擺了擺手,道:「小事一樁。其實州衙想抓你沒那麼簡單,已經有人幫你壓下了,用的理由是夏運在即,不宜輕動。不過據我所知,你並未應役運糧吧?」

  「邵哥兒還沒買船呢,怎生運糧?」王華督笑道:「不過他現在可是鄭照磨跟前的紅人,名下有船的話,大概也沒人硬按著他的腦袋去運糧。」

  「鄭家三舍已經是從七品經歷了。」虞初說道:「今日達魯花赤贍公親自用的印,公函已經簽發下來。」

  邵樹義雖然早就知道鄭國楨升經歷板上釘釘,但直接跨過知事還是讓他有些驚訝。

  「贍公叫什麼名字?」王華督問道:「似非漢姓?」

  「真定人贍思。」虞初說道:「其先大食國人也,內附我朝,以色目人之身任達魯花赤數年。」

  說完,見邵樹義等人連漕府上層官員都不清楚,便解釋了下:「萬戶傅公,薊州玉田人,善詩賦,家風頗好,乃北人。四位副萬戶……」

  虞初解釋得很詳盡,讓邵樹義對漕府有了更深的了解。

  「其實鄭家三舍升經歷並不奇怪。」虞初話鋒一轉,道:「而今朝廷缺糧,只要在漕運之事上立功,很容易就升官了。經歷、知事、照磨、提控案牘都是首領官,非漕府正官(達魯花赤、萬戶、副萬戶),升起來不難,一句話的事情。」

  邵樹義「哦」了一聲,然後問道:「卻不知今年春夏兩運運了多少糧米至直沽?」

  「應有一百六十餘萬石。具體多少我還得查下,記不太清了。」虞初說道:「海運漕糧最盛當是文宗朝,有一年(1329)運了三百五十二萬石。其餘諸朝多是三百餘萬石,武宗朝最多一年接近三百萬石,成宗朝時海運興起年頭不長,不到二百萬石……」

  邵樹義聞言不由地多看了虞初兩眼。

  漕府四十七吏員,其中譯史、通事各一員,前者從事文字翻譯工作,後者側重口譯。但在實際工作中,因為蒙古、色目官員不少,到處都有翻譯的需求,因此譯史、通事的工作內容差不多,兩個人都在吭哧吭哧地翻譯文書,若有需求,往往還要跟隨官員外出當翻譯。

  所以,虞初是真的可以接觸大量公函的,雖然他只是個胥吏,沒有任何品級。

  但說實話,有的人接觸了文件,他都不一定能記得內容,或者當時記住了,過陣子又忘了。虞初不但記性好,對數字還很敏感,且平時多半是個有心人,各個部門送過來的文件基本看了個七七八八,有點意思。

  「照虞公的說法,海運已然過了極盛期,開始走下坡路了?」邵樹義問道。

  其實這和他的體感差不多。海船戶都窮成這鬼樣了,海運能不走下坡路嗎?

  「明歲肯定運不到今年這麼多。」虞初說道:「今年春運沉了七十多艘船吧?」

  說這話時,虞初看向孔鐵。

  孔鐵沉默片刻,道:「我亦不知,但聽說有船沉了。」

  「春運調集了千餘艘船。」虞初說道:「其實還好,百艘不過沉五艘罷了。」

  虞初隨後又說了一組數字,即有關漕運沉船數量的。

  邵樹義粗粗一算,仁宗朝運糧最多那一年(1320)沉船率0.5%,英宗朝1%,泰定帝時期0.8%,文宗朝時則升到了5.2%,今上這會差不多維持在5-6%之間,接近6%的樣子……

  我勒個去,沉船率上升了,這大概和海船戶的經濟狀況有關。

  運糧船舊船多、新船少,整體老化,維修保養不足,有經驗的總管、水手大量逃亡——越有經驗,說明運糧越久,虧得越厲害。

  邵樹義心中不由地有些忐忑。

  6%的沉船率啊,聽起來不高,可萬一你就是那6%呢?鄭國楨的二哥不就趕上了麼?

  只能說——希望鄭家的運糧船船齡較新,保養到位,水手們經驗豐富,這樣沉船機率就壓到1%以內了。

  大都這一趟,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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