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陰鬱


  小廝七拐八繞,鑽進了一個小巷子中。

  某間宅院門口站著兩個熟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嘴裡還罵罵咧咧。

  「大舍在嗎?」小廝輕聲問道。

  兩人就著月光一看,見是自己人,便放下了戒備,其中一人罵道:「王五,你真是好命,還有得吃喝。我們卻只能在這聽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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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五忍不住笑了起來。

  屋子內亮著燈光,隱約傳來陣陣婦人的叫聲,其聲哀婉,卻又讓人心火直冒。

  他也忍不住罵了聲。

  「一起聽吧。」那兩人幸災樂禍地看向他。

  王五沒法。

  在這個時候,周舍是無法容忍別人打斷興致的。他好不容易脫離了貧苦的魚戶生活,狐假虎威之下還能黑倆錢花花,真的再不想回到那個破破爛爛的家中。

  於是乎,只能籠著袖子,一邊輕輕跺腳驅散寒意,一邊與另外兩人閒聊。

  「上次去松江府下砂場,你家那個親戚叫什麼來著?」有人問道。

  「顧三間?」王五問道。

  「對,就是他,是你什麼人?」

  「我姑表兄弟。」王五說道:「不過年歲比我大很多,怎麼了?」

  「問問。」那人訕笑道,驀地,似是有些不甘心,問道:「王五,臘月里去松江,還是停靠在下砂場附近吧?不想辦法弄點鹽?夾帶上船,沒人查的,周舍也不會怪罪。固然發不了大財,可不無小補,足夠你我花銷許久了。」

  另外一人亦暗暗點頭,目光熾熱。

  王五沉默了。

  他跟著周家船隊去過三次上海,每次都停在下砂場附近。沒別的原因,那裡是一望無際的蘆葦盪,密密麻麻,本地人進去了都容易迷路,更別說外地人了。

  而下砂場則是一個巨大的鹽場,分八個灶區,帳冊上有一萬五千餘鹽丁,年產鹽四萬五千引(一引四百斤)。王五的表兄顧三間就是第四灶區的鹽丁,就住在最靠外的蘆葦盪附近,平時負責看守積薪庫——主要是蘆葦。

  顧三間之父名顧壽五,同樣是一名鹽丁,工作是煎鹽。

  鹽場的鹽戶們收入其實很低,日子過得比較苦。正所謂窮則思變,沒錢花可不就得想辦法?私自截鹽賣給鹽販子,乃司空見慣之事,就看你敢不敢去買了。

  「我——」王五看了看二人,有些猶豫,「我不一定能去。」

  兩人對視了一眼,知道王五慫了,齊齊暗罵一聲廢物,但也沒任何辦法。

  場中就此沉默了下來。

  片刻之後,屋內也安靜了。三人神色一凜,立刻站直了身子,靜靜等著。

  又過了一會,屋門打開了,周舍披著單衣,罵道:「王五你想死不成?什麼時候不能來,偏偏此時來攪擾我興致。」

  「大舍,我——」王五急了。

  「進來。」周舍冷哼一聲,回到了廳中。

  王五應了一聲,低著頭一路小跑進了屋,也不敢多看,只將自己在陳家酒坊內觀察到的情況稟報一番。

  「蕃人?哪裡的蕃人?」周舍眼神一凝,下意識問道。

  王五張口結舌,他哪知道啊?

  周舍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同時暗暗思索。

  定居劉家港的蕃人都是有名有姓的,調查一下就可以知道。

  他有個親戚在鎮江路為官,去歲過年時一起吃酒,提及鎮江路畏兀兒人不過十幾戶、回回數十戶、也里可溫二十餘戶,都是有數的,不可能很多——鎮江路另有畏兀兒、回回、也里可溫驅口奴隸五百餘人,呃,蒙古奴隸也有四百多。

  劉家港的蕃人應比鎮江路多一些,但長久定居一般都會購地置宅,多在官府名冊之上,查起來並不難。

  但他還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與鄭范、邵樹義接觸的蕃人是新來的,尚未來得及登記造冊,這就耐人尋味了。

  想到這裡,他突然有點幸災樂禍。

  孫川啊孫川,你之前慫恿我去對付鄭家,自己躲在後面看戲。如果鄭家開始挖你的牆角了,還坐得住嗎?你二十多年前不就是靠挖別人牆角出頭的?

  哈哈,有趣有趣。

  周舍不由地笑出了聲,同時也有些警惕,這事有沒有邵樹義參與?不好說啊。

  想到這裡,他哼了一聲。

  這個邵樹義太能折騰了,不擇手段往上爬,讓他很不喜。

  就那麼迫不及待想被沉到婁江底下去?什麼事都敢碰,什麼人都敢得罪,你不死誰死?

  ******

  周子良在劉家港等了數日,直到冬月二十,才終於見到了孫川。

  彼時他正與三個兒子一起飲茶,談些趣事,見得周子良前來,輕咳了下,揮手讓三子退下。

  三人離去時,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長子、次子嬉笑間推了一把弟弟,差點讓他摔倒。

  三子氣得臉色漲紅,卻不敢說什麼,只悶著頭朝另一個方向行去,似是找母親告狀去了。

  「冬月下旬了,周舍你不在家中閒居,來我這裡作甚?」孫川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問道。

  周子良哈哈大笑,道:「孫員外,禍事至矣。」

  孫川搖頭失笑。這個紈絝子弟,聽風便是雨,且先看看他玩的什麼把戲。

  見孫川不動聲色,周子良微微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把知道的事情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孫川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滯。

  只見他不緊不慢地起身,緊了緊身上的皮裘,將凸出的大肚腩收回去後,便倒背著雙手,看著院中的草木。

  時已嚴冬,草木皆已枯萎,一如現今的時局。

  孫川定定地看了許久,朝周子良拱了拱手,道:「多謝周舍提醒。不過——」

  周子良也站起身,看向孫川。

  「二十年風風雨雨,我都闖過來了。」孫川笑了笑,道:「臨老了還能栽在一個細棺材手裡不成?」

  周子良暗自哂笑。

  他曾聽已故的父親講起過孫川,說這人年輕時挺狠的。

  和邵樹義一般年歲那會,便從鎮江來到劉家港闖蕩,先在叔父的店裡幫忙,然後自立門戶,靠著一股狠勁、鑽營勁,慢慢爬了上去。

  父親說得語焉不詳,但周子良覺得怕是沒那麼簡單。

  有的牙商收不到足夠的稅,被市舶司拋棄,成了破落戶。

  有的牙商初時與蕃商海客好得蜜裡調油,後來卻漸行漸遠。

  還有的牙商莫名其妙死了,樹倒猢猻散。

  二十年來,孫川從最初的不為人重視,到現在名滿劉家港,必然是有原因的。

  今日的劉家港,又來了一個狠少年啊。

  「罷了,明日去市舶司問問。」孫川回過身來,笑著說道:「就算鄭家摻和了進來,又如何呢?不過是——」

  他的手在寒風中抓了一抓,道:「些許風霜罷了。」

  「佩服,佩服。」周子良贊道。

  孫川坐回椅子上,把玩著瓷杯,笑問道:「台州貨臘月十五到松江,那會水軍已然懈怠,不怎麼巡查了,還是老地方?」

  「老地方吧。」周子良點了點頭,道:「那裡沒人管,夜裡上岸都成。」

  孫川嗯了一聲,沒再多話。

  「都是些什麼貨物?」周子良好奇問道。

  孫川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道:「告訴你也無妨。高麗青器、銅器、高麗參、高麗松子、新羅漆、紙張、鷂鵠肉、干海貨等物事。」

  周子良瞬間明了,這是搶劫了一艘高麗商船啊,卻不知是在何處動手的了,多半是溫州海域——大元朝只有慶元、泉州、廣州三個市舶司,但溫州有市舶分司(隸慶元)。

  「不太值錢。」他咂了咂嘴,說道。

  「高麗青器鑲嵌、堆白、雕刻、印花、畫地都有幾分門道,喜愛的人很多。」孫川搖了搖頭,道:「新羅漆比我中國之漆易干,又好看還有光澤,而今做諸色家具,最後一層哪家不用新羅黃漆?高麗松子貴人愛吃。其國銅器也不錯,追捧者甚眾……」

  「行,行,我孤陋寡聞。」周子良無奈道。

  孫川不再說話,只玩弄著杯蓋。

  周子良干坐了會,覺得沒什麼意思了,便告辭離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孫川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鬱了起來。

  先前不想和鄭家正面發生衝突,故隱忍不發,沒想到人家卻步步緊逼,絲毫不給他面子。

  還有那個邵樹義,著實惱人。

  孫川有七成把握這事和他脫不開關係,蓋因鄭家若想接觸蕃人,早就行動了,何必等到現在?

  你為什麼不能安安靜靜當個海船戶,平淡地度過一生呢?為什麼想要往上爬?

  你太不自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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