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鎮淮橋


  第248章 鎮淮橋

  初十,邵樹義僅帶了鐵牛、梁泰、高大槍、傅健、傅勇兄弟五人,雇了一艘小船,慢悠悠地來到了鎮淮橋附近的某座宅院外,向看門人投書之後,又施施然離開,四處閒逛。

  老實說,這會的他很放鬆,比在江陰還要放鬆,原因並不複雜,這裡沒人認識他。

  走在太倉街頭時,至少在張涇、半涇一帶,認識他的人很多,固然大部分對他心懷感激,可若混進幾個心懷歹意之人,一時間也難以分辨,指不定就吃虧了。

  

  江陰更不用說了。他邵某人能襲殺朱定,別人就不能想辦法偷襲他麼?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尤其是元末這會,胸懷異志者如過江之鯽,多不勝數。

  這會他才剛剛在名義上統一整個江陰的地下世界,初步獲得官府的默許,地位尚未完全穩固,人心還沒完全歸附,萬一再來個過江龍老陰逼,學他行伏殺之舉,豈不傻眼?

  所以他在太倉、江陰儘量不拋頭露面,沒辦法要露面的情況下,也要待在黃田商社甚至是馬馱沙,不然總有些焦慮之感。

  今日在江寧街頭,似乎一下子放鬆了。

  這裡沒人認識他,真的太好了!他可以隨意逛街,觀察風物,不用擔心突然冒出來個不知所謂之輩,將他襲殺—若有人從太倉、江陰一路跟蹤到江寧,還能準確抓住他的行蹤,那乾脆認栽好了。

  今日他們幾人都穿著很普通的衣裳,一看就是那種沒多少本錢,又四處奔走,想要賺上一筆的小商人。

  至於他們臉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兇悍氣息,其實也老正常了。出遠門做生意的人,要麼出錢僱傭護衛,要麼自己能打,可應付一些突發狀況,一點不會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正午時分,眾人隨便在街邊食肆買了點吃食,邊走邊吃,很快上了鎮淮橋,四下張望。

  「邵大哥,同樣是秦淮河,這裡可比柳金寶家左近好多了。」高大槍拿手指了指遠近的建築,說道:「窩棚少了許多,深宅大院多了許多,應該是比較富的。」

  邵樹義瞟了他一眼。

  「一時失言。」高大槍略有些尷尬地一笑。

  邵樹義看向傅健、傅勇兄弟,問道:「此處比起澉浦如何?」

  「不如。」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邵樹義明白了。

  敢情六朝古都就繁華程度而言還不如澉浦這座新興海貿城鎮,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金陵更大、戶口更多、更有人文歷史氣息。

  但時代的轉變也是扎紮實實的,全世界都在向海洋發展,從今往後,沿海貿易重鎮會越來越富有,再難超越。

  「這裡應該也算不得什麼富裕去處。」梁泰評價道,「王浩應沒什麼錢。」

  邵樹義點了點頭。

  王浩貧寒士子出身,年輕時應該沒什麼錢,要不然也不會接受沈家接濟了。後來做官了,在官場上的名聲是比較「遷腐」的,很少收人家的孝敬,以至於一家老小在江寧租房子過活,為人譏嘲。

  而今人到中年,迫於現實的壓力,比年輕時圓滑一些了,開始扭扭捏捏地接受吃請、

  收受賄賂,應該慢慢攢下了些許身家,故能在江寧購置宅院,但也不是什麼好地段。

  王推官啊王推官,你也墮落了麼?年輕時的慷慨激昂哪去了?

  邵樹義的感慨只是一瞬,很快便消散於無形。其實,這就是大多數人的一生啊。

  「你們喜歡金陵麼?」邵樹義一一掃過眾人,問道。

  梁泰沉吟片刻,道:「我覺得比太倉、劉家港好,那邊太富了,有錢人太多,風氣不太行,人容易安逸懈怠。」

  高大槍附和道:「確實,我總覺得那邊萬事皆言利,便是以武會友,也容易遇到假把式,再一問,多是騙錢的。」

  邵樹義看向傅氏兄弟。

  傅健說道:「人和嘉興一樣安逸,只不過太倉言商,嘉興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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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能打。」傅勇說道。

  邵樹義最後看向鐵牛。

  「大哥在哪,我就在哪。」鐵牛囁嚅道:「其實馬馱沙就不錯。屋子不漏雨,吃得飽穿得暖,三天兩頭還有酒肉,已然是好地方。」

  邵樹義失笑,道:「我是問你金陵。」

  「挺好的。」鐵牛說道:「一路逛來,讀書人不少,給孩兒找教書先生應不難。」

  邵樹義又笑,道:「其實鐵牛說得不錯。小老百姓,哪需要那麼多奢靡事物,所求不過飽暖罷了。」

  說完,頓了頓,又道:「但你等當知曉,江南只是天下一隅,別處風氣可不似江南這般安逸。有些地方啊,都快人吃人了,對當地土人而言,死不是什麼太過可怕的事情。若有人將他們招募起來,多加訓練,也許器械不如你們精良,廝殺不如你們嫻熟,但他們敢拼命,能忍受更大的傷亡,並不好對付。兩軍對壘,很多時候就是咬牙堅持,人成片死去,剩下的人繼續赴死,直到一方忍受不住,潰敗而走。」

  眾人聽得神色一凜,暗暗琢磨那些地方的人到底是什麼模樣,莫不都被世道逼得瘋魔了?

  「不談這個了。」邵樹義領著眾人繼續往前走,手一指,道:「金陵還有個好處,那就是工匠多,那邊是皮匠聚集地吧?味道太沖了。那一側是染布的,那裡是木匠吧,唔,還有造紙、打鐵的————」

  眾人紛紛望去,發現過了鎮淮橋後,確實出現了一塊塊棋盤狀的街坊,按照功能不同,聚集了大量匠人。

  不用懷疑,這都是官府掌控下的「諸色戶計」,集中居住,以便管理。

  從組織層面來說,他們很可能還名列各種「局」,如刀局、箭局、弦局等,源源不斷製造各種軍械。

  若哪個造反者拿下這些工匠,當真是如虎添翼,實力暴漲。

  所以說在淮南起事的義軍首領,穩固地盤後,第一件事都是渡江南下,奪取一個穩固的後勤基地,不然四面合圍之下,無糧無械,失敗是大概率事情。

  「大哥,走的時候,要不要綁幾個人回去?」高大槍提議道:「那些街坊門口連個站崗的軍士都沒有,人隨意進出,咱們入夜之後,驟然動手,別人不一定反應得過來。待報官之後,咱們早就逃之夭夭了。」

  梁泰低著頭,沒反對。

  傅健、傅勇兄弟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顯然不覺得這事有什麼不對。

  邵樹義沒有正面回答,只道:「先觀察一下,能花錢招募再好不過了,我料他們的日子不好過,想逃亡的不是一個兩個。」

  高大槍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眾人在附近轉悠了片刻,又到緊鄰匠戶街巷的茶社內坐了一兩個時辰,一邊吃喝,一邊低聲閒聊。

  直到傍晚時分,邵樹義一行人才又回到了鎮淮橋北側的王宅外,再次敲門。

  沒等多久,一名管家模樣的人走了出來,先上上下下打量了番邵樹義一行人。

  「誰是邵樹義?」他問道。

  「是我,長者有禮了。」邵樹義上前行了一禮,道。

  管家又細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沈家的人?」

  「奉榮甫公之命,送貨至江寧,順道上門拜訪。」邵樹義說道。

  「沈榮甫自己不來,卻讓個跑船的上門拜訪?」管家皺了皺眉。

  邵樹義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王浩變了!沈家的這筆投資恐要大打折扣。

  不過管家似乎也知道這句話不中聽,傳揚出去要被人罵忘恩負義,於是緩了緩口氣,道:「我家官人公務繁忙,這會還在衙署辦公,未及回家。唔,這幾天都會很忙。」

  「那我過幾日再來。」邵樹義說道:「臘月十五可否?」

  「十五更忙。」管家說道:「從十五到二十,衙門雖然封印了,可卻要巡視地方,慰撫鄉老,哪有空接待你?」

  「二十過後呢?」邵樹義鍥而不捨道。

  管家有些無奈,道:「你這人咋這麼不懂事?」

  邵樹義悄悄拿出一錠鈔,塞到管家手裡,笑而不語。

  管家臉色好看了一點,道:「二十過後還有交際呢。當官哪那麼容易,若不與同僚、

  上官交遊,便是事做得再漂亮,又有何用?」

  「王公要去何處交際?」邵樹義低聲問道。

  「怎麼?你還要追上去巴結?」管家又好氣又好笑,「臘月二十一,我家官人到總管府赴宴,你進得去麼?二十二,同知家辦壽宴,你受邀了麼?二十三日,朱陳請我家官人去畫舫賞花,你去了莫不是要被打斷腿。罷了,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麼?走吧,別再來了。」

  邵樹義又塞一錠鈔過去,拱手致謝。

  管家笑了笑,道:「挺機靈的,也挺知情識趣。」

  邵樹義再行一禮,道:「年後再上門拜訪,這便去了。」

  說完,帶著眾人悄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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