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濤洛場


  第264章 濤洛場

  三月十五夜,寅初,海上一片漆黑。

  五條遮洋淺舟在離岸約莫五里遠的海面上漂泊著,沒有升帆,只憑櫓槳前進。

  海水黑沉沉的,浪頭不大,涌卻有些急,船身被推得微微晃動,桅杆頂上的小旗被夜風吹得噼啪作響。

  這是他們北上的第六天。

  頭兩天沿著海岸線走,過了通州以後就折向東北,借著突起的南風搶了一程。

  此番出擊,人員結構和以往有了不小的變化。最簡單一條,非海船戶出身的人員比例上升了,海上的顛簸對他們而言是比較難熬的。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不過六天過去後,部分人已經開始習慣搖晃。當然,暈船嘔吐的人仍然不少,時不時就有人趴到船舷邊乾嘔,嘔出來的只有黃水,胃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吐了。

  整體情況其實還好。

  剛剛檢查完底艙的邵樹義登上了甲板。

  先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又低頭看了眼船艙里橫七豎八躺著的人。

  一百六十人擠在五條船上,每條船三十來個,底艙鋪了稻草,人挨著人睡,連翻身都困難——航海就這樣,船員的生活空間被壓縮到極致,盡一切可能空出堆貨的艙位。

  「天亮之前,必須上岸。」邵樹義對站在身側的李輔及船總管侯太說道。

  「遵命。」二人面色肅然,各自分頭準備。

  寅正二刻,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一道隱隱約約的黑線,那是海岸線。

  五條船的速度慢了下來。

  梢水們放輕了動作,槳葉入水時幾乎沒有聲音。

  霧氣在黎明前升騰而起,把整支船隊包裹在一片灰白之中。這增加了登陸的困難,同時也給他們提供了掩護。

  鐵牛舉著火把,邵樹義則拿著一張從漕府弄來的海圖。

  海圖很新,應該是手工抄繪的版本,上頭標記了許多鹽場的位置。

  邵樹義的目光落在濤洛場上頭。

  此鹽場為山東運司轄下的膠萊分司管理,宋時一度是整個山東地界上產量最大的鹽場,年產鹽三萬二千餘石。入元之後,一度併入東北方百二十里外的信陽場,後復置。就當前而言,信陽、濤洛二場在整個山東運司十九鹽場的產量中分列第一、第二名。

  對國家這個體量來說,一兩個鹽場算不了什麼,可對地方實力派人士來說,一個鹽場就已經能讓他吃撐了。

  首戰,就定在濤洛場上頭了,算你倒霉,誰讓我正要上岸補給淡水呢?

  船總管侯太從邵樹義身旁走過,來到船位置。

  火長(亦稱「舟師」,即領航員)將一根竹篙從海里取出,篙上的濕痕只到第三刻度。

  「水淺了。」他說道:「按照當年張公開闢的航線,再往前進半里,怕是要擱淺。」

  「停船吧。」侯太立刻下令。

  「是。」火長立刻前去傳訊。

  片刻之後,梢水們立刻行動了起來。

  而隨著他們的忙活,隊正李輔也開始下到底艙,將夥計(戰兵)、腳夫(輔兵,臨時徵集的丁壯)動員了起來。

  睡眼惺忪的他們靠坐在艙壁上,先吃了點食水,然後開始檢查器械。

  五條船最終在距離海岸約一里的地方拋了錨。

  兩艘小船被放了下來。

  十四人分作兩部,外加四名梢水,每船九人,各舉兩支火把。

  李輔率第一條小船劃在最前面。

  越靠近岸,海水越渾濁,底下隱隱約約能看見泥沙翻湧。

  劃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小船的船底碰到了泥沙,發出輕微的擦碰聲,最終停了下來。

  「下船。」李輔從船上翻下去,踩進沒過大腿根的淤泥海水之中,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三月的海水還是冰涼的,淤泥又黏又重,每拔一次腿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但心裡涌動著一團火焰的他忍住了,隨後朝身後的另一條小船揮了揮手,示意跟上。

  十八人先後跳入淤泥中,把船拖到了灘涂上,各留下兩人看守,戰兵則稍稍整理了下隊形,繼續前進。

  灘涂上一片寂靜。

  霧氣在前面翻湧,隱約能看見岸上鹽灶的煙囪和窩棚的黑影。

  空氣中有股濃烈的滷水味道,鹹得發苦,還夾著柴火煙燻的氣息,大約是灶丁們夜裡煮鹽留下的沒辦法,狗朝廷催課甚急,南方蠻子有統戰價值,額鹽、余鹽說免就免,北方卻免不得,人均稅負比江南重多了,包括鹽課,可不得「加班」?

  遠處似乎有狗叫了幾聲。

  李輔心下微微一緊,還好很快就沒聲音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主人呵斥了,委屈地不敢再叫。

  泥濘的灘涂很快過去了,腳下漸漸變成了沙土和碎石,腳踩上去踏實了不少。

  窩棚就在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矮墩墩的,用蘆席和爛泥糊成的牆壁,屋頂鋪著茅草和油氈,有幾處還蓋著破漁網。

  窩棚外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幾隻木桶、幾把鹽鏟和一堆劈好的木柴。

  窩棚的門沒關嚴,從縫隙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人聲,這讓李輔有些驚訝。

  他放輕腳步,慢慢走近後,卻發現自己聽不太懂,只模模糊糊感覺說話之人在抱怨誰的鹽煎得不好、火候沒收住之類。

  他沒耐心再聽了,很快繞到窩棚門前,一把撞開了那扇用樹枝編的破門。

  「別慌,來收鹽的。」他揮舞著刀,平靜地說道。

  窩棚裡頭有三個人。

  兩個蹲在灶台邊上,手裡還拿著鹽鏟。

  一個靠著牆根坐著,面前擺著一碗粟米粥和一碟鹹魚。

  李輔闖進去的時候,三個人都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樣,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來。

  又有幾人沖了進來,把刀架在三人脖子上。

  「嘩啦。」碗掉落地面,稀薄的粟米粥灑了一地。

  「好————好漢饒命。」此人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李輔蹲了下來,從懷裡取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遞了過去,道:「四貫錢,賠你這碗粥。你再告訴我,鹽倉在哪,有多少人。」

  此人的嘴張了張,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不說,也有別人說,沒用的。」見他這個樣子,李輔的眼神冷了下來,道:「莫非你心向狗官?」

  此人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立刻說道:「方才沒聽懂好漢的話。我知道鹽倉在哪,好漢若想——

  「帶路!」李輔又摸出六貫錢塞給他,吩咐道。

  說完,扭頭吩咐三名夥計收起器械,道:「家裡若有鹽,一併收了。」

  另外兩人鬆了口氣。

  收鹽的啊,你不早說,整得跟海寇一樣,誰不怕?

  李輔出得門來,遠遠張望了一下。

  霧氣還沒散,海面上五條大船的黑影若隱若現,但海岸上已經出現動靜了—登岸的可不止他們這一隊十四人,而是整整五隊七十人。

  悉數上岸之後,他們慢慢收攏了起來,開始向灶區深處進發。

  一路之上,犬吠此起彼伏,繼而響起箭矢破空之聲以及狗臨死前的哀鳴。

  偶爾響起幾聲人的垂死慘叫,但不多。

  卯時三刻,呼喝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陡然密集了起來,且主要集中在灶區深處的某片建築群內。

  兵刃交擊聲十分短促,慘叫聲卻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直至最後悄無聲息————

  邵樹義是第二批上岸的。

  那會東邊已經出現了魚肚白,霧氣也消散了許多。

  甫一踩上堅實的陸地,便聽到擔任前敵總指揮的梁泰的報告:「濤洛場司令、司丞、

  管勾、典史等都在,另有鹽警十人。混戰之中,逃走了兩三個,余皆誅殺。」

  邵樹義一邊點頭,一邊向前走著,口中問道:「倉里多少鹽?」

  「不好說,沒來得及仔細清點,十餘萬、二十萬斤應該是有的。」梁泰答道。

  邵樹義遂不再說話,只加快了腳步。

  在他身後,梢水、丁壯們拿著麻繩、扁擔,浩浩蕩蕩。

  十條小船再度返回,開始接第三批人上岸。

  而在鹽倉那邊,戒備已然森嚴了起來。

  鹽場太大,沒法封鎖,故只能控制住最重要的鹽倉。

  正門、後門都有人警戒,路口有人設障堵截,內部有人巡邏,屋頂甚至站著弓手。

  邵樹義抵達正門時,韋二弟等四名長槍手挺胸收腹,立得筆直。

  進入院子後,高大槍、李輔、卞元亨等人紛紛過來行禮。

  邵樹義微笑點頭致意,然後站在了一個倉囤前。

  裡面已經點起了火把,昏黃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鹽堆得像小山一樣,從倉囤里冒出了尖。

  房間角落裡還堆著許多麻袋,上書「濤洛場」三字。

  得,什麼都齊了。

  「全搬走!」他下令道:「手腳麻利點。」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