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一對笑面虎(為盟主圁與加更)
第387章 一對笑面虎(為盟主圁與加更)
至正八年(1348)二月二十八凌晨,台州海門港。
方國珍站在船頭,看著岸上燃起的火光,臉色忽明忽暗。
這裡離他老家不過幾十里路。去年起事的時候,他帶著隊伍從這裡經過,一些相熟的百姓還偷偷過來送行了。今早他讓人先上岸遞話,說「方三郎借道,不擾鄉里」,可話遞上去不到半個時辰,岸上就響起了喊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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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方國瑛從旁邊一條小船爬了上來,臉上帶著興奮,道:「陳黑魚他們已經衝進去了,鹽倉里的鹽堆得像山一樣高,夠咱們吃三年的!」
「人不能只吃鹽,有沒有存糧?」方國珍沒有回頭,只問了一句。
「好像有的。」
「四弟,你這樣冒冒失失,我怎敢把重任交下去?」方國珍嘆了口氣,道。
方國瑛愣了一下,低頭受教道:「這————我沒注意。」
方國珍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沿著船舷走了幾步,目光投向岸上那片火光。
港區的方向傳來哭喊聲,混著男人的喝和女人的尖叫,斷斷續續的,讓人心煩意亂。
這個陳黑魚,出發前拍胸脯保證約束軍紀,現在卻這副德性,看來————
方國珍的臉隱沒在黑暗中,看不出來喜怒。
「報!千戶所城已拿下!」一名漢子劃著名小船靠近,滿臉是汗,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此刻站在搖晃不定的小漁船上,扯著嗓子喊道:「陳頭領說鹽倉里存鹽不下十萬斤,千戶所城裡有器械若干、糧食數百石,問三郎要不要親自上去看看?」
方國珍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道:「讓他自己處置。記個數就行。」
那漢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方國珍會這麼冷淡,但也不敢多問,應了一聲,又劃著名小船回去了。
方國珍在船頭站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晨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息。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把倭刀的刀柄,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被汗浸透了好幾回,又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其實也有點緊張。
第一次攻打官兵駐守的城池,任誰心裡都打鼓。哪怕事前已經查探清楚了情況,知道海道巡防千戶所里沒幾條船了,兵丁也不剩幾個,雖然最近補了些丁壯,又調了部分保甲萬戶府的兵士過來,整體還是很弱。
可就是信心不足啊!畢竟這次可是直接攻打一座守御設施完備、城牆沒有破損且有正規軍士駐守的堅固城池,他是真的擔心。
還好結果相當不錯,居然攻下來了,雖然不知道陳黑魚用的什麼辦法其實沒什麼神奇的地方,無非是守軍士氣低迷,外加城中有內應鼓譟罷了。
方國璋從後面走了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兄弟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
遠處岸上的火光還在燒,但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壓抑著的嗚咽聲,讓人聽得有點毛骨悚然。
「三弟。」方國璋終於開口,道:「你今天不太對勁。」
方國珍沒有回答。
「以前你會上岸看看,給兄弟們鼓鼓勁。今天你一直站在船上,動都沒動。」
「看什麼?」方國珍笑了笑,說道:「看兄弟們大肆燒殺搶掠?看他們在我家鄉逞凶?守城的有些里正、都主首,興許還和我吃過酒呢。」
方國璋沉默了一會兒,道:「可他們是朝廷的人。」
方國珍搖了搖頭。
方國璋還想說什麼,但看見弟弟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時候,陳黑魚的小船又靠了過來。
這一次是他親自來的,三兩下便爬上了方國珍的座船,咧著嘴笑道:「三郎,鹽倉里除了鹽還有幾箱銀錠,千戶所城裡有糧食,我一會讓人送島上去。另外,兄弟們問接下來幾天能不能在岸上歇宿?」
「歇什麼?」方國珍看著他。
「兄弟們好久沒睡過安穩覺了,想——」陳黑魚搓了搓手,道:「想找幾個女人。」
方國珍的目光冷了下來。
「鹽倉里的東西可以拿,糧食也可以帶走,人不能動。」他說道:「老弱婦孺趕走就行了,勿要作孽。」
陳黑魚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但看見方國珍按在刀柄上的手,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訕讓地應了一聲,又爬下了船。
臨走之前,還是忍不住說道:「三郎,這次是攻黃岩,離你老家不遠,你讓我收手,我應下了。以後去了別的地方,可不能再不讓大夥快活。不然的話,黃沖之事,定會重演。」
說罷,在小漁船上拱了拱手,頭也不回地上岸去了。
方國珍靜靜看著岸上的火光。
黃沖已經和他分道揚鑣,說在他手底下幹活不爽利,其兄長黃萬屢次勸說,黃沖就是不回頭,帶著自己的千把人,氣沖沖地回溫州了。
如他一般的人其實不少,以至於方國珍遲遲沒敢下定決心,最後只能採取蠶食的策略,一點點擴大自己的直屬人馬。
今晚陳黑魚又吵起來了,興許用不了多久,此人也要揚長而去了吧。
但路已經走到這裡了,他沒法回頭。
方國珍很快回到了船艙內,從懷裡摸出一封信。
信是幾天前台州那邊輾轉送來的,落款是江浙行省右丞忽都不花。
信上說的還是老一套,即朝廷願意談,但「路治中之職,已是破格,不可再升」。
他看完信,沒有像往常那樣收進木匣里,而是捏在手裡,反覆看了好幾遍,最後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裡。
做完這些後,又想起了浙西邵樹義托人至昌國州帶話。
他的信使還是比較客氣的,口呼「方元帥」,稱願意「共襄盛舉」,同時「仰慕」方國珍,願「約為兄弟」。
方國珍對此嗤之以鼻。
他現在算是看出來了,邵樹義就是一老奸巨猾的賊頭,別看年紀不大,心黑著呢。
不過他現在確實也需要邵樹義的存在。
官府不是瞎子,當然知道這個人不老實。或許在他們看來,邵、方兩人誰造反都不稀奇,只不過恰好方國珍先扯旗罷了。因此,官府肯定分出一部分心思看顧著那邊呢,以防春運到來之前突然發生什麼事。
唔,春運?好,好得很。
方國珍思索片刻,暗道若襲擊下漕船,說不定就能成功「上岸」了。
當然,要控制好烈度。萬一惹惱了朝廷,天子降下聖旨,說不接受對他的招安,那就弄巧成拙了。
方國珍默默盤算著,到底要怎麼才能讓朝廷感受到痛,但又不至於完全沒法收拾局面0
邵樹義想讓我替他頂著雷霆之怒,好,那就看看我被招安後,你會是一副什麼表情吧。真到了那會,攻守之勢異也,讓你也嘗嘗當反賊的滋味。
另外—
沒招安之前,你當我就沒法治你了嗎?約為兄弟?好啊,你和我一個反賊約為兄弟,求之不得呢,今日就給你揚揚名。
想到這裡,方國珍已然有了計較。
而就在方國珍在浙東沿海開啟遛狗模式、四處襲擾的同時,三月初一,在晚了差不多十天後,邵樹義也帶著水師第一、第二指揮三十條船,以及合計九隊戰兵、二百農兵,總計一千三百餘人,揚帆起航,向東而去。
西北風勁吹之下,船隊不到一天就抵達了通州靜海縣附近,然後派信使上岸—另有十艘雜七雜八的船隻載人繼續東行,往海門縣而去。
消息以最快速度傳了過去。州中人心惶惶,都不知怎麼辦才好。
通州可沒什麼陸師!
唯一一支鎮戍軍是江陰水軍萬戶府,而今主力盡喪,已然沒有絲毫戰鬥力。
而就在州尹、達魯花赤在逃與不逃之間猶豫的時候,靜海縣商賈秦氏深夜入城,送來了一封信。
州尹趙元通第一時間展開閱覽:「方逆自去歲犯境以來,至今未曾就撫,近聞其水師又復北上,舟師往來於杭州、松江之間,窺伺江北。
通州為漕運咽喉,北接淮東,南控大江,一旦有失,不但江南震動,江淮漕運亦為之中斷。方逆所憚者,邵舍之舟師也。今其船隊已至江口,眾不下三千。州中若有意請其駐留,仆願為中人,居間說合。
一旦邵舍舟師駐於通州,則方逆不敢北向,州中亦得安寧。
通州海門、靜海等處,本有鹽場、港漢,邵舍舟師往來,可泊可補,於公於私,兩有裨益。州中父老亦願與邵舍共保桑梓,惟望官府明察其事,勿以先入之見為疑。」
趙元通反反覆覆看了三遍,始終沉默著。
「要不要將信送給達魯花赤?」送信來的書吏輕聲問道。
趙元通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放進了袖子裡,道:「先不急。秦家還說了什麼?」
書吏搖頭:「來人只送了信,旁的沒多言。」
趙元通踱到窗邊。
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通州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幾家店鋪已經摘了門板,但店主站在門口,不往街上看,只往城外的方向看。
遠處灰濛濛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但每個人都知道江上停著大批船隻。
「你替我跑一趟靜海。」趙元通轉過身來,道:「找到秦員外,告訴他務必拖住邵樹義,不要急著登岸。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給答覆。」
書吏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趙元通一個人站在後堂里,臉色難看。
他可沒那麼天真,覺得邵樹義是作為鄉兵首領來助戰的。事實上這是一種半恐嚇,即大批船隻聚集於江上,就問你願不願意僱傭我。
趙元通閒來也聽過有關邵樹義的一些消息。
這個人有反意,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世上懷揣著反意的人多著呢,大部份不敢表露罷了,可邵樹義願意。
至於他為何不去遮護劉家港,也很讓人費解。
你怎麼就盯上通州了呢?這裡有什麼你想要的東西?
真真無妄之災!
暗自神傷了會後,趙元通換上官服,帶上隨從,往達魯花赤家而去。
而這個時候,達魯花赤亦正急匆匆地跑過來找他。
無他,江陰水軍萬戶府的營寨又讓人占了,而且海門縣那邊不知道怎麼搞的,有亭民聚眾鬧事,呂四場司令、司丞望風而逃,官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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