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潰散(上)


  第475章 潰散(上)

  元軍營壘大致是個棋盤狀的格局,北邊從左到右依次是隆鎮衛、中衛、貴赤衛,南邊則是威武衛、玘都哥萬戶府、河南義兵,統帥玉樞虎兒吐華則被打捕鷹房戶及怯薛衛士拱衛在正中。

  此番自南向北攻打的邵軍直接衝進了玘都哥萬戶府的營地。

  副萬戶伯顏居然沒有逃跑,而是領著數十親隨上前,與洶湧而來的邵兵戰在一起。

  高郵新卒順風戰士氣高昂,沖得很猛,忘記了合理分配體力,見到敵軍後,以為他們還和之前遇到的那些士氣低落的元軍一樣會望風而逃,結果一頭撞在了鐵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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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沖在最前面的十餘人被對面嫻熟的擊殺,後面的人立刻冷靜了下來,心生懼意。

  好在鎮海軍趕了過來,喝令這些礙手礙腳的新兵散開,然後排成了一個槍陣,緩緩前進。

  不過還沒等雙方接觸呢,數十支箭矢從兩側襲來,將圍成了一個月牙陣型的元兵射了個七零八落。

  一波射完,緊接著第二波,元軍為了對抗咬著屁股追來的高郵新兵,手中都是長杆兵器,頓時吃了大虧,陣型破開了幾個口子。

  鎮海軍的槍陣接踵而至,與敵人展開了血腥的互捅,雙方都有人慘叫倒下。

  兩邊的箭矢依舊不斷襲來。第三波射完之後,元兵已然有些抵擋不住了,關鍵時刻,一披甲老將怒吼上前,在七八名親隨的簇擁下,衝到了鎮海軍陣前,竟然將軍陣打凹了下去,頃刻間便有十餘人倒地。

  不過他們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老將的親隨亦死傷殆盡,其本人身上更是添了兩道傷口,隱隱有些支撐不住。待還要鼓足餘勇,繼續前沖時,六七桿長槍刺了過來,從甲葉縫隙內鑽了進去,將其當場擊殺。

  場中殘存的親隨齊齊發出悲鳴,瘋了一般衝上去,將鎮海軍的槍陣沖得七零八亂,直到袍澤過來幫忙,自兩側包圍,最後才將這股人挨個斬殺。

  這就是親兵的悲哀。

  平日裡好吃好喝,拿最多的錢,在普通大頭兵乃至下級軍官面前耀武揚威,甚至主帥玩膩了的女人也會隨手扔給他們享用,這個時候就要拿命來還了。

  但整個元軍大營,關鍵時刻敢於決死衝鋒的也就玘都哥萬戶府副萬戶伯顏一人而已。

  河南義兵早就沒了,威武衛更是有接近一半人當場投降,剩下的亡命四散,根本沒有抵抗的念頭。

  而當他們衝破玘都哥萬戶府營壘,卷著潰兵向後跑的時候,居於正中的元軍主帥玉樞虎兒吐華早就在怯薛及鷹房戶的簇擁下,打開了營壘北大門,沖入了原野之中不知道哪個手欠的,居然將火把扔在了玘都哥萬戶府營房外的柴草堆上,一下子引起了沖天大火。

  自東向西攻入營壘的面對的是貴赤衛。

  令人意外的是一同時也不算很意外—這支駐京侍衛親軍比威武衛、河南義兵、鷹房戶之流的雜牌部隊的戰鬥意志還要低下,幾乎一觸即潰,飛速逃遁。

  令人絕倒的是,一般人還追不上他們。

  年年參加貴由赤比賽(從直沽河西務跑到大都)的他們很內行地脫掉了衣甲,扔掉了礙事的器械,發揮出長跑的優勢,一騎絕塵,很多人甚至後發先至,直接追到了玉樞虎兒吐華身後不遠處,將許多鷹房戶及怯薛的怯憐口擋在了後面。任其哭喊叫罵,分毫動搖不了我的心神,跑死你們。

  當然,絕大部分怯薛將士都有馬,也是玉帥身邊的騎兵主力,貴赤衛還追不上他們。

  不過這些官宦子弟也沒討著好。

  淮東的爛泥地凍了化、化了凍,到處是泥坑、水汪以及車轍印,很多馬騎著騎著就別斷了腿,將背上的騎士掀翻在地,痛苦嘶鳴著。

  「玉帥,帶上我吧。」

  「參政,帶我回大都,我父我祖會答謝你的。」

  「元帥,小時候你還抱過我呢。」

  落馬的怯薛衛士們跌跌撞撞,哭喊連天,涕淚橫流。忽必烈若重生看到他們這副模樣,估計又要被氣死一回。

  威名赫赫的精銳武力,居然成了大元朝戰鬥力最為低下的部隊之一。

  玉帥顯然不可能再回應他們了。

  此刻的他正騎在馬上,倉皇北逃,一邊逃,一邊回頭看上幾眼。

  入目所見,到處是神色驚惶的潰散兵士以及營壘內那燃起的沖天大火。

  完啦!兵敗如山倒,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莫走了玉樞虎兒吐華!」

  「擒了這老賊,讓韃子皇帝花錢來贖。」

  「棄械跪地,可饒不死!」

  「邵元帥心慈,不殺俘,此時不降何待?」

  黃甲軍、靜海軍、鎮海軍將士的聲音在各處響起,反覆迴蕩著。

  玉樞虎兒吐華長嘆一聲,以袖掩面,策馬離去。

  二萬大軍,一朝喪盡,此番便是回去,他也無顏面見天子。

  ******

  二十九日清晨,邵伯鎮外響起了清脆的馬蹄聲。

  片刻之後,百餘騎出現在了鎮外。

  沿路設柵的中衛軍士卒見了,面面相覷。

  邵賊的兵馬肯定不是有如許多的騎卒,那麼這是自己人?可若是自己人,不在灣頭那邊奮戰,跑後邊來作甚,莫不是催糧?這個真不多,他們忙活多日,才抄掠到了三千石而已,這會正在市中炒米、烙餅,準備乾糧。

  「敗了!敗了!」來人很快解除了他們的疑惑,嚷嚷個不停。

  中衛軍士卒臉一下子就白了。

  其實吧,有點經驗的老兵油子多多少少都能看出來這仗贏不了,可敗得這麼快還是有點出於意料,他們總覺得至少能挺到正月里的————

  「還愣著幹什麼?準備乾糧、馬料。」一名怯薛執事下了馬,嚷道:「元帥馬上就到中衛軍士卒哦了一聲,立刻派人回去通報。

  沒過多久,一名百戶從不遠處的窩棚內奔了出來。許是有些匆忙,他身著單衣,外面

  粗粗罩了身羊皮裘,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

  見到百戶出來了,怯薛執事客氣了點,問道:「浮橋造好了嗎?」

  「昨夜剛好。運河上實在有些難,中途還被大塊浮冰撞毀了一次,後來—」百戶絮絮叨叨說道。

  在大運河上造浮橋,難度和在運鹽河上顯然不一樣。

  首先寬度就是三倍以上,河水流速更快、水更深,時不時還有浮冰,因為大運河不可能凍得和運鹽河一樣瓷實,更別說他們船隻不夠,還要臨時打制了。

  執事卻不想聽百戶訴苦,只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造好就行,快去準備吃的,奔了一整夜,餓也餓死。橋對岸有人麼?」

  「分了千人在對岸守著。」

  「對岸可有賊兵?」

  「有兩個受了邵賊偽官的都頭,其中之一已被剿滅,另有名秦觀保者,倉皇遁逃,部眾已不足二百之數。」

  「北邊有人過來嗎?」

  「高郵那邊的賊兵很少,連城牆都占不滿,若元帥有意

  「都什麼時候了,還去高郵?」執事不滿地看了他一眼,道:「速去找尋你們的指揮使,令其來元帥身前說話。」

  百戶愣愣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沒過多久,又是數百騎奔至,皆人困馬乏,面色慘白。

  下馬之時,他們甚至下意識看了下周邊,似乎擔心追兵忽然從哪裡冒出來,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玉樞虎兒吐華在親隨的攙扶下下了馬。

  一夜奔逃,對這個年紀的他著實是個挑戰。這會面容憔悴,髮辮都散開了,花白的髮絲在晨風中輕輕飛揚著。

  中衛親軍都指揮使乞答海很快衝了過來,見到玉樞虎兒吐華後,草草行了一禮,又看向他身後。

  「別找了,走散了。」玉樞虎兒吐華嘆了口氣,道:「貴赤衛一早就潰散了,普顏忽裡帶著數百人出了東北門,隨後便再沒見到他。寒食自西門而走,亦不知所蹤。俺都刺哈蠻且戰且走,一開始還能見到他的將旗,後面走遠了,便沒看見。」

  他沒提率領玘都哥萬戶府南下的副萬戶伯顏,因為一開始就沒見到他,只知道這幫河南兵是和賊兵廝殺過一陣的,最後被擊潰。

  伯顏的結局如何,他不知道,希望他能逃出來吧。

  乞答海聞言,只覺胸中一陣氣悶。

  這敗得也太慘了!

  自兼程抵達邵伯督造浮橋之後,他也和大營保持著聯繫,消息一日一報,知道主力大軍遲早要退來此處。

  但在他的預想中,應該是大軍分批撤離,有先鋒,有中軍,還有斷後的部隊。

  先鋒要快,中軍要穩重,斷後要堅決,如果可能的話,甚至聯合怯薛精騎,對追兵發動反衝擊,挫敗他們的追擊,令其膽寒。

  讀史書的時候,高敖曹就是擊敗了西魏追兵,令其驚懼,這才全師而還的。

  怎麼到了這會,撤退變得稀里嘩啦,亂糟糟的?

  本應向追兵發起決死衝鋒的怯薛精騎竟然是第一個跑的,這讓他無話可說。

  愣神之間,中衛軍士們已經搬來了剛烙好的餅。

  潰兵聞到香味,紛紛上前爭搶,如同餓死鬼投胎一般。

  乞答海見狀更是心塞。

  玉樞虎兒吐華亦是無語,接過親隨遞來的烙餅,草草吃了兩口後,抬頭看向乞答海,道:「你領數百人前出,設卡收容潰兵,能收幾個是幾個。事到如今玉樞虎兒吐華沉默片刻,卻搖了搖頭,不想說下去了。

  戰至今日,他早就不做擊敗邵賊的美夢了,而今只想儘可能多帶一些人離開,不教他們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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