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揚州
第477章 揚州
六千人齊齊跪地的場面是什麼樣的?
梁泰以前不知道,現在明白了。
河堤下、驛道旁、農田中,到處是密密麻麻的人跪在地上,頭幾乎低到了泥地里。
高郵新兵穿行於其中,將各人的器械收攏起來,堆放到一旁,幾乎成了座壯觀的小山。
他們現在的心情極為複雜。
聽說這裡面絕大多數人都是自大都回來,器械精良,威名赫赫一能在大都立足的兵,應該個個都是頂呱呱的—可現在一個個都成了他們的俘虜,如何不讓人驚訝?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有些時候,人就要經歷這麼一個祛魅的過程,才能逐步提升自信。
自信這種玩意,看不見摸不著,但行軍打仗時又十分重要,能夠讓你不緊張、動作不變形,正常發揮實力。
高郵新兵們是幸運的。第一次上戰場就趕上了邵賊在正確戰略、正確戰術下完成的一場「投機取巧」的勝利,沒讓他們進行殘酷的大浪淘沙式的篩選。
但他們並沒意識到這一點,此刻只是興高采烈地取來繩索,將降兵們挨個反綁著雙手,排列成長長的隊伍,向南押去。
梁泰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直到此刻,他的心其實才剛剛落回肚子裡。
抓到這六千俘虜,比什麼都重要。
至此,他們已經俘虜了一萬三千多人,如果算上在鹽城投降的三千,則有一萬六七千。
最大的戰果其實是在敵人崩盤後產生的,這一刻無論是斬首還是俘虜數字都快速增加,也是敵人損失急劇放大的時刻。
前面所有的忙活,都是在為這一刻做準備一收穫甘美果實的一刻。
元軍統帥玉樞虎兒吐華帶著南下的部隊裡,大概只有左右欽察衛、海口侍衛、後衛全部及中衛、怯薛(損失了幾乎全部怯憐口)大部、打捕鷹房戶一部了,全部加起來不過一萬一千步騎罷了。
而此刻聚集在河對岸的玉樞虎兒吐華身邊的元軍不過兩千多人,算上先期渡河守衛橋頭堡的一千中衛軍,亦只有三千餘眾,且人心惶惶,器械短缺,毫無戰意。
梁泰將目光轉向那邊,靜靜看著。
玉樞虎兒吐華似乎被一群人簇擁著,哭天搶地,哀慟已極。
梁泰微微一笑。這老頭真情實意也好,裝模作樣也罷,這都不重要了。而今事實已擺在所有人面前,淮東元軍敗了,損失慘重,剩下的人大概只能退守江都,且士氣低落,隨時面臨再度崩潰的局面。
揚州路、高郵府、淮安路三地的豪族大戶們,現在該做出自己的抉擇了,即到底是繼續站在元廷一方,還是投靠大元帥府。
這個決定不好做,因為事關身家性命,但又必須做一戰局未明朗之前,你首鼠兩端,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今已分出勝負,你必須明確表態了。
******
梁泰俘虜六千元兵的消息傳到灣頭市後,邵樹義便沒在耽擱,留下部分高郵新兵看守大營,自領五千新舊兵馬,向南行軍半日,於三十日正午與定海軍馬玖部匯合。
最近一段時日,揚州元軍並沒有閒著。
在鎮南王孛羅不花的指揮下,出動了數千人,並徵發了萬餘丁壯,於此段大運河上建造浮橋,試圖迂迴繞擊灣頭市,與玉樞虎兒吐華南北夾擊。
馬玖於此立寨,在水師的配合下拼死抵擋,終究沒能阻止元軍建好浮橋。
二十八日,在邵樹義發動總攻的那一天,南線元軍亦順著浮橋殺過河來。
只不過他們太惜命,一開始沒派上海口侍衛、左右欽察衛、高郵萬戶府之類的經制之軍,而是驅使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過河,與馬玖手下的定海軍五千輔兵戰作一團。
雙方激戰一天,元軍敗退。
昨日復來,這次出動了高郵萬戶府兩千兵馬、左右欽察衛兩千步卒,馬玖部雖然擊退敵軍,但自身傷亡亦近千人。
今日早上又攻一次,打得沒昨天那麼激烈了,以海口侍衛千人、探馬赤千戶、弩軍萬戶府千人為主,輔以兩千揚州丁壯,廝殺了一個多時辰後,終于堅持不住退了回去。
而當邵樹義的帥旗進入定海軍營壘後,正準備組織第二次進攻的元軍忽然偃旗息鼓了。
他們可能想不明白邵樹義為何從灣頭市退兵,又或者覺得這是邵軍的疑兵之計。
當然,玉樞虎兒吐華兵敗的可能也不能排除一稍具軍事眼光的人都知道,運鹽河之戰北軍本來就難贏,不然也不會讓江都這邊大舉出動,試圖兩面包抄了。
邵樹義不管對面元軍怎麼想的,在看到馬玖的第一眼,便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道:「馬將軍,你孤軍守御此地,功莫大焉。此戰能勝玉樞虎兒吐華,離不開你的力拼殺。」
馬玖聞言有些感動,亦有些慚愧,道:「末將打得不好。前幾天夜裡奇寒無比,水師也不來了,說怕船隻無端損毀,故令元軍造好了浮橋,連攻兩日,末將左支右絀,折損了不少兵馬,實在慚愧。」
「說的什麼話!」邵樹義笑道:「你帶的不過是定海軍輔兵罷了,戰力本就沒有戰兵強,堅持至今日,已然算是會用兵了。」
馬玖還是搖了搖頭,道:「末將其實不會用兵,只不過聚攏了千餘名精壯之輩,哪一面營壘吃緊,便親自帶人過去衝殺罷了。其實末將也知道這樣不太對。若再無援軍,如此折騰下去,只會人困馬乏,最終堅持不了多久。」
「你能這麼想,我更放心了。」邵樹義態度愈發溫和了,「第一次打這麼大的仗,有這個表現,已經不錯了。戰後檢點得失,加以改進,下次就不會這麼慌亂了。」
「是。」馬玖行了一禮,慢慢定心。
邵樹義指了指對面的元軍,道:「先前是敵攻你守,接下來就要你攻敵守了。」
「大帥要攻揚州?」馬玖問道。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先試一試。這會敵軍人心惶惶,或有便宜可占。若待他們緩過勁來,可能就沒那麼好打了。」
說完,轉頭看向馬玖,道:「我既來了,你部便好好休整一日吧。」
******
河對岸的元軍現在確實處於驚疑不定的狀態。
不過在等到傍晚時,他們就明白了,蓋因北邊傳來消息:王師在運鹽河大敗,二萬大軍折損殆盡,所余不過三千眾。
入夜之後,前番花費巨大力氣建好的浮橋忽然燃起沖天大火,照亮了整個夜空。
屯駐在河西岸的元軍分批撤離,干第二天上午返回了江都。
按時間算,這一天其實已經是至正十年(1350)正月初一了。
大過年的還在打仗,還他媽是敗仗,這日子可真是——————
不過他們確實沒法好好過年了。
玉帥正帶著殘兵敗將往江都撤來,邵樹義那廝極有可能趁著士氣高昂的時候來碰一碰江都,這還過什麼年?不要命了?
所以,正月初一的揚州城(治江都)毫無過年的氣氛。滿大街到處是來來往往的軍士和民夫,以及滿頭大汗轉運各類物資的基層小吏。
軍士們難得地迎來了他們的好時光。
這兩年隨著各地動亂愈發頻繁,他們的待遇得到了逐步提升,像之前大都所軍士需要出門打灰養活自己的情況大為少見,取而代之的是愈發頻繁的訓練以及時不時發下來的賞賜。
但軍士們臉上似乎沒有太多笑容。
揚州本地鎮戍軍是高郵萬戶府,而今已有一半人被李富安葬送掉了,剩下的士氣不振,人心惶惶。
鎮南王直屬的弩軍萬戶府、蒙古千戶、探馬赤千戶亦有一部分折損在瓠子角,剩下的在攻打浮橋對面的定海軍營寨時折損不輕,同樣士氣不太行。
至於左右欽察衛、後衛、海口侍衛及二百多龍翊衛兵士,甚至連守御揚州的心思都沒有,而今不過是因為去了其他地方沒飯吃,而暫目在揚州待著罷了。
試問戰爭隨時可能爆發的這會,他們又怎麼可能因為稍稍改善了下待遇就士氣大振。
與他們相比,揚州的大戶則開始紛紛出逃。
從正月初一到初三,年都不過,紛紛前往江都、揚子二縣的鄉下避難,甚至還有前往真州投奔親友的,仿佛世界末日來臨了一般。
而他們的出逃,無疑進一步加劇了揚州的緊張情緒。
在這樣一種緊張壓抑的氣氛下,玉樞虎兒吐華帶著三千殘兵敗將,低調地抵達了揚州城。
幾乎與此同時,海門鎮將韓匡帶著十餘名隨從,暗中潛入了真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