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襲擾


  第598章 襲擾

  二月初三,就在元軍有氣無力地投入兩千宣鎮侍衛、高麗女直萬戶府兵將,發起第三天的攻勢時,遠在太平府的元軍也進行了一番兵力調動。

  首先是最後四個萬戶府終於抵達了蕪湖,令朵歹手頭掌握的兵力超過了五萬。但他在這一天,徹底放棄了對太平府城的圍攻,轉而調整了部署,對空虛的寧國、徽州、池州、

  廣德四路進行增援。

  最後一批元軍撤離時,太平府尹陳迪已然一副鬍子拉碴、衣衫破舊的窘迫模樣。

  在確定他們真走後,此人扶著破損的城牆,神經質般地笑了出來。

  他笑得是如此大聲、如此放肆,以至於周圍人都驚懼地看著他,擔心他瘋了。

  「我無事。」擦了把眼淚後,陳迪不停地喘著粗氣,然後站到了城牆豁口之上。此豁口離地約一丈,下面鋪滿了層層疊疊的屍體,半是百姓,半是軍士。

  而這些百姓之中,有人滿臉苦相,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麻衣,有人則白白胖胖,穿著絲棉混紡的衣服,可見在殘酷的戰爭之中,無論貧富,都被元兵徵發過來了,都逃不過一死。

  「這位是大信市鹽商張公的幼子吧?可惜嘍。」陳迪小心翼翼地下到豁口下面後,拿腳踢了踢那名身穿綢衣的少年屍體,不料還沒用力呢,屍體下方就淌出了不少污水。

  

  他臉色大變,立刻吩咐道:「去城中找一些人,將這些屍體挖坑埋了,然後撒點石灰。」

  說話之間,他下意識躥出去好幾步,再不複方才痴痴傻傻痛哭的樣子。

  軍士們應了一聲,片刻之後,直接從城牆根後拽過來十幾名百姓,讓他們去找車馬,將這些屍體拉遠點處理掉。

  陳迪看向城南的姑孰水。

  水面上的木樁、浮橋還在。曾幾何時,元軍在這三道浮橋上駐守了半月以上,用數十台小型投石機朝下遊河面砸,愣是逼得水師艦船不敢靠近。而今橋還在,投石機沒了,人也不見了。

  至於元軍去哪了,雖然鮑劉、關甘二沙上的人沒和他多說,但陳迪已然猜出來了。

  正月下旬,元軍只在溧水抵擋了半日,就潰敗而去,溧水州收復。

  正月底,梁司馬率軍一路攻至宣城,克之,復分兵掠取周邊諸縣,甚至在月底派兵進入廣德府,奪占廣德,並擊退了前來增援的毫州萬戶府三千餘兵。

  這會在做什麼陳迪不清楚,但從朵歹收攏大軍,撤圍太平就能看得出來,定然威脅到他們了據抓獲的俘虜供述,上頭要求他們撤到青弋江一帶,那便是退往蕪湖了。

  梁泰怎麼打仗,陳迪不管。他現在只慶幸自己關鍵時刻守住了當塗城,就憑這一份功勞,他的地位就穩了,雖然損失真的很大,許多老兄弟都戰死了。

  在城外巡視一圈後,陳迪看到幾艘戰船駛入了姑孰水,在木樁前停了下來。

  「陳府尹。」一名軍將跳下了船頭,赫然是水師第四指揮都指揮使蔡亂頭,一個敦實矮壯的男人。

  陳迪連忙上前見禮。

  蔡亂頭草草回了一禮,上下打量了下陳迪後,道:「你這心志不太行啊,這點陣仗就腳軟了?」

  陳迪臉一黑,這海寇說話真難聽。

  「既已解圍,我們便不久留了。」蔡亂頭說道:「城中的威海軍呢?讓他們去城西集結,馬將軍要把他們接走。」

  陳迪心下一驚,問道:「敢問蔡指揮,威海軍將士要去哪?」

  「往上遊走,襲擾賊軍,具體去哪,怕是馬將軍自己都不清楚呢。」

  蔡亂頭講了個「冷笑話」,但陳迪沒笑,臉色很難看。

  城中只有千餘府兵了,力量真的薄弱,尤其是這會城牆有多處破損,防守起來很困難的。

  他仍記得當初與元兵反覆爭奪城牆豁口時的慘烈場景,片刻的死傷往往比攻城一整天還大,真的讓人心驚。若非不斷有人進城增援,他是真沒信心打下去。

  「知道怕了?」蔡亂頭一臉嘲諷地看向陳迪,道:「不可能一直在這陪你玩的。襲擾是大元帥的軍令,別說馬將軍了,就是梁司馬都不能違抗。」

  陳迪又瞪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道:「給我留一些器械。」

  「你派人去戰場上撿,撿到多少都是你的。」蔡亂頭擺了擺手,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道:「那些破銅爛鐵,我還看不上。」

  陳迪乾脆不理這個渾人了,暗暗思忖該去哪裡招兵。

  元軍可真是作孽哦,他們在這圍城,十里八鄉的百姓不是被抓來了,就是躲進山里避難了,這可咋整?他只希望朵歹不是虛晃一槍,而是真的退回蕪湖、繁昌一帶,與梁司馬糾纏去了,不然無需多,一個萬戶幾千兵馬殺過來,就能讓太平府城告破—說白了,沒太多人關心他的死活。

  留守太平府城內的威海軍很快撤了回來,在船隻的接應下,分散到鮑劉、關甘二沙上。

  馬玖點了點手頭的兵力,計有定海軍二千六百餘人、威海軍二千五百餘。

  水師則派了四、五兩個指揮73艘艦船,另有自太倉、劉家港等地招募來的民船二百餘艘,差不多剛好能把人員、器械、資糧裝載完畢。

  人員、物資的裝運一直持續到二月初四深夜。

  初五一大早,馬玖登上船頭,最後看了眼太平府城。

  城外坑坑窪窪,屍橫遍野,城牆大面積破損,四處漏風。

  元軍在這座城池面前扔下了一萬多具屍體,即便有大量百姓充當肉盾,正規元軍的死傷亦不下七千,其中淮安萬戶府更是幾乎打空了,從此除名。

  他們在這裡的阻敵是成功的。蓋因如果讓朵歹、珊竹元振一西一南夾攻過去,梁泰便是再有巧計,也不一定能在金陵成功。

  現在珊竹元振帶著三千多殘兵敗將一路退到了徽州苟延殘喘,朵歹亦帶著江西兵大踏步後撤,局勢已然對他們極為有利。

  按照梁司馬的最新將令,即刻整備兵馬,沿長江兩岸襲擾。他不給具體的命令,只讓自己便宜行事,即自己覺得哪個目標好打、該打,那就去打,無需事事稟報。

  馬玖與太平府本地的船工聊了下,又和最近剛剛從敬亭山一帶跑回來的吳黑子商量了番,最終決定把目標放在安慶、池州兩處,尤其是後者,那邊實在太空虛了————

  ******

  二月初七,船隊從太平府方向逆流而上,在池口外的江面停住了。

  馬玖選擇池口作為登陸點,不是隨意的。

  池口在池州城北。

  秋浦河自南向北流經池州城西,在池口注入大江,河口處形成一片天然港灣,水深足以停泊中等船隻因附近盛產鱖魚,故又名「鱖口」。

  池口離池州城不過數里,拿下池口,就等於掐住了池州城的咽喉,於是他來了。

  傍晚時分,馬玖登上了水師第四指揮的一艘刀魚戰船船艙頂部,眺望江岸。

  池口鎮就在前方。

  當然,說是鎮,其實就是沿江一溜低矮的房子,多是用蘆葦、樹枝、土坯和茅草搭的棚屋,間或有幾間磚瓦房,大概是稅課司或巡檢司的公廨。

  鎮子後面是成片的圩田,田埂縱橫,溝渠交錯,有些田裡還蓄著水,映著灰濛濛的天光。

  再往遠處看,池州城的輪廓隱約可見,城牆不高,灰撲撲的,城樓上的旗幟看不真切,但似乎沒幾個守軍的樣子。

  這並不奇怪。朵歹的大軍剛剛收縮到蕪湖、繁昌方向,甚至還分出一部分兵力攻打寧國,試圖收復失地,再加上池州鎮戍軍主力在金陵覆滅,空虛是必然的。

  但馬玖不敢大意,池口是長江上的要衝,元軍就算人少,也不會完全不設防,於是他讓蔡亂頭先派幾條海仙鶴哨船抵近偵察。

  哨船很快回來了,將探查到的情況一一稟報

  池口鎮內有兵,不多,約莫兩三百人,望之不似經制之軍。

  河口兩側的灘涂上釘了一些木樁,大概是防著船隻趁著漲潮沖岸。

  鎮上的人家大多門戶緊閉,只有幾個老頭蹲在江邊,呆呆地看著江面上突然出現的船隊。

  馬玖聽完,點了點頭,亦鬆了口氣。

  「上岸!」他下令道。

  蔡亂頭聞言,神色大喜,當場去到了一艘小船上,揮舞著厚背大砍刀,竟是要親自帶隊衝鋒。

  很顯然,這次又是水師打頭陣,先上岸建立一個穩固的登陸場,讓後續部隊有充足的時間上岸,並渡過最危險的登陸混亂期一這個階段基本是沒什麼還手能力的,被人一衝,可就真的完了。

  鼓聲響起之後,二十餘艘小船如離弦之箭般沖向秋浦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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