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分說隱秘,北仙何存?(5k)


  第355章 分說隱秘,北仙何存?(5k)

  調和自己與青城山之間的恩怨?

  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事情。

  江隱哈哈一笑,五根龍趾在水中緩緩屈伸,撥弄著一團從湖底裹挾上來的水元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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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微山湖數百年淤積水脈沉澱下來的一枚徐源,其呈鴿卵大小的一粒碧綠水珠,雖算不得什麼稀世奇珍,卻也頗為難得。

  微山湖是泗水水系中水脈最為豐沛的一段,兼有黃河故道的餘澤與本地泉脈的涵養,淤積在這片湖底的水元精華質地清寒純粹,未經修士祭煉便已自帶一股柔和的潤物之意,若用來煉製水屬法寶或培育水生靈藥都算得上上佳的材料。

  他一邊將那粒徐源在趾間顛來倒去地把玩著,一邊側身對著葉霜華反問道:

  「葉道友,不如你告訴我這調和一事,乃是你們蜀中玄門的意思,還是青城山的意思?」

  葉霜華神色一肅,「青城山本就是我蜀中玄門的一部分,與我玄門同息共運,他們自然是可以代表玄門的。」

  不管她平日裡對青城山的所作所為是何等態度,在此事上,她也必須要承認一件事。青城山乃是玄門正宗,與他峨眉一般無二,這是無法更改的事實。

  「而且,這二者之間本也沒有什麼區別吧?」

  「不不不!」江隱大搖其頭:「葉道友這話可就不對了,這二者其中的差別可真的是太大了。」

  話音落下,江隱不帶葉霜華發話,便自顧自道:「若是青城山托人傳話,說當日五行玄君與我起衝突之事,乃是他青城山道士為人跋扈所致,我只是自衛反擊罷了,那便說明他們心裡也清楚,此事理虧在他們而並非在我,既然理虧在他們,那便得他們同我來說情下話才是,不是我主動找他們求和,而是他們來找我化解,這可是兩碼事。」

  「若這只是你們玄門出於自身利益或是其他某種考量,比如覺得眼下魔潮未平不宜節外生枝,或是不願見我與青城山兩敗俱傷,或者是你葉道友自己不願我與青城山更起衝突而替我說和尋來的調和之機,那便罷了,不然搞得好像我當年做錯了什麼,還得同那青城山求情下話,讓他將我饒過一樣。」

  葉霜華聽聞此言便又沉默下來。

  「只是江道友,你若堅持己見我怕日後便再沒有這般機會能與青城山將此事講和了,如今南方的局勢正在變動,青城山的態度也在調整,我是趁著眼下這個空當才尋到機會替你說和,若是過了這個關口,再想講和便不是三言兩語能了結的事了。」

  「講和不了又如何呢?」

  面對江隱不以為然的反問,葉霜華自知若不將話說明白,這螭龍怕是聽不進去了,便只能對他細細分說起來。

  青城山。

  事實上,也不只是青城山。

  凡能被稱作世宗大宗的任何一家山門法脈,它都可以稱得上是一尊龐然大物。

  他們真正的分量不在山高,不在法古,而在於他們於千百年間櫛風沐雨、代代經營而成的那張無形法網。

  此網之中,上接仙真,下連俗世,橫貫南北,縱通古今,牽一髮而動全身,觸一處而震八方。

  若以交遊來論,如青城山這般的世宗大宗,在仙神未避世之時,其交友之廣、人脈之深,當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上至九天之上的仙真,下至陰司之中的鬼吏,左接全真丹鼎一脈,右連正一符籙諸宗,與其均在常年的交往之中結下了深厚的淵源。

  遠溯上古,寧封子於青城山受黃帝《龍蹺經》。

  漢時張道陵入蜀,見青城山鬼氣森森、群魔盤踞,便於山中設壇作法,以太上老君所授正一盟威之道斗八部鬼帥、六天魔王,以降魔伏邪之功令青城山成了正一道的祖庭之一。

  後青城山雖由正一轉入玄門,法脈的根本有所轉變,但其依舊與南方正一三山交遊密切,每逢大醮大典,三山的使者必來青城赴會,青城的高道也常往三山講經,雙方弟子互通有無之事年年都有。

  唐時有精於科儀、通曉丹鼎、兼修符籙、詩書滿腹的杜光庭,在青城山白雲溪畔結廬隱居數十年,以一己之力編纂了道門科範大全,將散落於各派的齋醮科儀、符籙法度、丹鼎口訣一一整理成秩,所成之書後來成了整個道門科儀的根基範本,此人交友更是遍布天下,上至公卿將相下至販夫走卒,但凡有道心者皆可與之坐而論道。

  宋元之際,全真道大舉入蜀,重陽一脈雖與天師道在修行路數上有諸多不同,青城山卻並未因天師道的傳統而排斥全真,而是將朝陽洞、上清宮、建福宮等多處道場劃歸全真道場,令丘處機的法脈傳入蜀中之時第一站便能在青城山中落地生根。

  此後數百年,全真與天師均在青城山中各有傳承,互不相犯。

  茅山上清派創教人魏華存的弟子許牧,曾在青城山白雲溪閉關三年,將上清派的大洞真經與青城山天師道法相互參證,由此開創了蜀中上清一脈,至今蜀中仍有以上清為宗的門派自稱是許牧傳人。

  終南山的樓觀道認為自家與青城同出老子一脈,兩家都奉老子為道祖,世代往來不絕。

  即便是遠在河東的王屋山陽台宮,那位以《坐忘論》名動天下的司馬承禎,在其著書立說之時也曾邀青城山上清宮的高道共談坐忘之法,二人一在河東一在蜀中,相隔千里卻能以書信往來探討玄理數載之久。

  「而這些,還只是青城山道脈交遊的冰山一角。」

  葉霜華嘆道:

  「青城山與天師道有骨肉之情,張道陵在青城山立教,其子張衡幼年時曾隨父在青城山中修道,其孫張魯割據漢中時更曾在青城山設壇祭天為祖父祈福,天師道二十四治之中,青城治乃是核心治所之一。

  「與上清派有過化之誼,許牧之後,又有數位上清宗師先後入蜀訪道,在青城山中留下了不少上清道法的註疏與心得。」

  「與全真道有容納之意,與樓觀道同出老子一脈,與正一三山世代交好,與茅山、閣皂、終南、王屋、武當、華山諸山皆有往來。」

  「而以你的性格,此番若不把握機會,就此調和,依照你所思所想所行之事,日後遲早會因五刑玄君這件事與青城山再起衝突,到那時候,你面對的可就不止是青城山上一座道觀里的幾個道士了,到時你又該如何是好?」

  葉霜華看向江隱,還是很希望他能與南方群道就此說和的。

  他這番話看似說的是青城山,實則正一盟威的龍虎山還要比此更甚十倍不止。

  龍虎山天師府是道陵天師嫡傳血脈,是正一道的祖庭,是天下符籙派的宗主,其交友之廣、底蘊之深,比青城山猶有過之。

  青城山尚且如此難纏,龍虎山又當如何?

  江隱與此二山之間並無什麼不可說和的世仇私仇,只是當年五行玄君之事上各執一詞互不相讓,鬧到今日這個地步,說到底不過是為了些許面子罷了。

  又何必為了些許面子而弄得如此吃力?

  但江隱卻只是同葉霜華對視一眼。

  「葉道友,若是世間所有的事都能說和講通,那便沒有道統之爭,門戶之見了。」

  有些事情,低頭是對的,不代表就要認錯。

  葉霜華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江隱直接打斷,「葉道友,我已知你來意。若是你還要同我分說此事,那便不必了。」

  「在你看來,這只是一件玄門長輩三言兩語就可說和的事情,我這邊點個頭,大家把當年那點不愉快就這麼揭過去了,但在我的認知里,我未曾做錯什麼事,無需向任何人求和。」

  「日後我若是與青城山門人相見,他們自覺理虧、不來招惹我也便罷了,我雖不是什麼大度之人,卻也不是睚眥必報之輩,旁人識趣我便也識趣。」

  「他們若是自恃身份,覺得自己是名門正派出身,覺得我一個山野散修當初打殺了他們的同門便是折了他們的面子,非要送上門來討個說法,那便讓他們也試一試我手中這天河水景劍是否鋒銳吧。」

  葉霜華見江隱執意如此,便也不再同他勸講,轉而與江隱講起南方當今的局勢來。

  她修行多年,深知有些人的性子便是如此,勸得多了反而傷了交情。

  自幾年前龍虎山重整正一盟威以來,南方大地的局勢便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天師府當代的天師親自主持了正一盟威的重新整合,將龍虎山、茅山、閣皂山三山的符籙法脈重新統一在一個框架之內,又聯合了蜀中玄門諸山與江南各地的散修道脈,以長江水脈為干,以兩岸各靈山福地為節點,從西至東將南方大地一印抹平。

  法度覆蓋之處,各地魔頭被連根拔起,殘存魔巢被逐一搗毀,零散的魔修或伏法或遠遁或改換門庭。

  如今神州南方,西至康巴雪域,東至長江入海口,南至黔桂二地,均已基本平順,再無魔氛生出,各地一應不成氣候的邪魔作祟之修,均被各家高道一一誅滅,要麼打散魔識送入輪迴,要麼鎖拿神魂封入鎮魔塔中千年不得翻身。

  如今的局勢之下,南方各家山門法脈的心態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東南沿岸的幾家仙山福地,自感神州腹地的機緣已被瓜分殆盡,魔潮既平便沒有多少可以立功賺取外功的空間了,於是開始遣送自家神君玄君往東海之中去爭奪那東海龍宮遺址了。

  而如蜀中玄門這般本就是川蜀腹地的山頭法脈,因深處內陸,便開始躊躇滿志,意圖以南反北,趁著北方魔潮未平、北道諸神君又大多避世不出的空當,在蕩平北方殘餘魔氛的同時將自家法脈由南往北一路傳出去。

  江隱聽罷,終於感慨一聲:「如此看來,南道各家掌教、各家教主對末劫將至一事所持態度,全然與北道不同啊。」

  北道的那些神君們,要麼閉關避世不肯沾身劫運,要麼只顧自家山頭的一畝三分地。

  南道倒好,一個個磨刀霍霍,把魔潮當成賺取外功的絕好機會,把劫運當成擴張道統的最佳契機。

  「畢竟南北之間所修方向還是有些不同的。」

  葉霜華對此事反倒沒有江隱那般難以理解。

  「正一盟威中的三山弟子多以符籙修行為主,每一道法籙所能調動的兵馬、所能召請的仙官、所能施展的符法,都與授受者的修為與外功直接掛鉤,其所領兵馬本就是天師府通過法籙體系從幾位天師的夾袋中調配下來的。」

  「如今這等局勢,若是能在這場劫世中賺夠外功,即便日後修行一道走得不順未能成仙飛升,也可在死後憑藉自身所受法籙入那幾位天師的夾袋之中,亦可去仙界做個逍遙仙人,這等保障在手,他們怎能不奮勇爭先?」

  「至於我玄門便也不說了,玄門雖沒有正一盟威那般等級分明的仙官職位,但幾位祖師在此次魔潮生出之後,還是降下法旨,希望我等可以直抒胸臆,莫要因為大劫將至而畏縮不前。」

  「至於北道……」

  葉霜華說到此事,忽而伸手一點,將自己的天樞劍放出,以天樞法意令微山湖南岸方圓的元氣在劍光平定之下變得凝滯如膠,難以窺探起來。

  「我此前偶然從家父口中聽到一則消息,他說仙神雖已閉世,天庭更是渺渺無蹤,但基本上各家法脈之中還是會留下一些仙人盤踞在仙界之中,以接引我等下界弟子的飛升,但這些人中,唯獨沒有北道一系的仙人。」

  江隱聽聞此事,忽爾心頭一動。

  「沒有北道一系的仙人留存?」

  葉霜華點點頭。

  江隱心中便轉動起來。

  北方道門自上古至今積累了多少飛升之人?

  自上往下數來,上古時有曾在崆峒山上為黃帝講授大道的廣成子,有以燒陶之法悟道飛升的寧封子,有精於房中與養生之術的容成公,有神農時的雨師赤松子。

  漢唐時有為漢文帝講授老子之學的隱仙河上公;有鍾離權、呂洞賓、劉海蟾等內丹道祖師。

  有一睡八百年的陳摶。

  宋以後,又有冷謙、王文清等人各有功行各有傳承。

  拋開這些稱尊作祖之人,他們之下又各有門人弟子在各朝各代時飛升成仙者。

  如何來算,北方飛升成仙者的數量也不在少數,又如何會落得一個無仙人接引的局面?

  葉霜華還要再說什麼,忽爾神色一動,感應到了微山湖南麓岸上正有一道氣機在渡水而來。

  「江兄,看來我只能給你說這些了。」

  江隱聽聞此言,也是嘆息一聲,轉頭朝微山湖南麓岸上望去。

  那裡正有一人渡水而來。

  此人穿一件月白長衫,衣襟敞開,腰間卻又束著一條青玉寶帶,看上去頗有些不倫不類。

  他面容清秀,五官端正,膚色白淨,只是眉宇之間帶著些許虛浮之意。

  只聽他唱道:「三生石上舊精魂,重鑄玄功日月吞。笑擲殘屙雲外去,一杯滄海酹長樽。」

  「江道友,數年未見,卻不想你得證神君了,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江隱哈哈一笑,「腎虛道友!別來無恙,此前我聽聞你自散元嬰、遁世重修去了,當時還暗嘆你當真是大魄力,如今我看你五氣完備,神魂自足,顯然是掃盡塵柯,又結元嬰了啊。」

  「江道友喚我沈虛就好。」沈虛嘴上糾正了一下江隱的口誤,面上卻無半分不悅之色,只是順勢理了理敞開的衣襟,上前稽首行禮。

  「若非那日道友慷慨贈法,令我得以煉去神魂之中的陰毒缺憾、補足神魂缺失、穩固元氣根基,我沈虛又何來這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機會?還請道友受我一拜。」

  江隱避開不受,只說是,「當日之事本是你情我願的交換,你那禁水神通於我而言可是大有裨益的,不必行此大禮,起來罷。」

  雙方又寒暄了幾句,說了片刻之後,便由江隱在中間為沈虛與葉霜華相互引薦。

  待到互通姓名之後,葉霜華暗自打量了沈虛幾眼,此人氣息雖還有些虛浮但五氣確實已重新穩固,元嬰重新凝聚之後修為比散功之前反倒更見精純,顯然是重修之時走了以退為進的路線,得了不少體悟。

  又見他獨身渡水而來,既未帶弟子也未帶法器,神色間雖在笑著卻始終不與江隱提那幽蓮鬼王之事,再結合葉霜華此前從玄門中得來的一些關於沈虛的消息,葉霜華心中便知他是另有事情要同江隱私下分說。

  葉霜華便不再多留,「江兄我有一師弟就在徐州城中,我先去尋他一番,若是你有事便儘管尋我便是。」

  葉霜華一走,沈虛面上疏懶的笑容在頃刻之間收斂而去。

  「江道友,我今日前來,特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說話是否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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