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劍打終南(4.4k)
第360章 劍打終南(4.4k)
同年中秋,青城山由三合神君領軍北上劍打終南,一舉將終南七十二峰盡數拿下。
樓觀道隱修多年,法脈凋零已久,護山大陣早已失效,依託七十二峰設下的陣眼有半數以上形同虛設,青城山弟子分作六路,從子午峪、灃峪、湯峪、庫峪、大峪、石砭峪六個方向同時進山,樓觀道的修士甚至來不及合兵一處,便被分割包圍在各自的山頭道觀之中。
同日,三合神君在樓觀台前以木德天象為根基,將自身元神與終南七十二峰的地脈元氣逐一勾連,只用了一日一夜,便強奪了終南福地。
隨即,青城山便宣布將終南山收為青城山樓觀別府。
終南山屬秦嶺北麓,東西延綿數百里,北瞰渭水,南接秦嶺主脊,山勢雄峻而不失靈秀,有蒼松倒掛,溪澗潺潺,飛瀑如練,七十二峰之間雲海翻湧,四時各異,渭水在山北蜿蜒東去,從高處俯瞰便如一條銀色絲帶橫陳在關中平原上。
終南山在周時就已是天下名山。
老子西出函谷關,關令尹喜望見紫氣東來三萬里,強為著書,老子乃作道德五千言。
後尹喜棄官修道,於終南山結草為樓,觀星望氣,一住四十九載。
此即為樓觀之始,後世道門尊尹喜為文始真人,樓觀道尊為祖庭。
到了李唐之時,皇室以老子為始祖,屢次擴建樓觀,賜田頃、賜帛匹,樓觀道士往來公卿之間,臻於鼎盛。
蒙元之際,全真道傳入關中,丘處機門下弟子李志常親赴終南山,與樓觀道掌教論道三日夜,樓觀道順勢轉為全真龍門派重鎮。
除了樓觀台,尚有崇聖宮為全真龍門派在終南山的道場,與樓觀台並稱終南全真雙璧。
至於終南福地,殊勝有三。
其一為大道垂青,《道德》五千言在此借關令尹喜之手而現於人間,大道之言落在這片山川上,便留下了天地間第一等的道韻。
其二為仙真輩出,此山先有尹喜開樓觀之宗,又有寇謙之隱於終南整理天師道,之後鍾離權在此授呂洞賓金丹口訣,陳摶老祖常往來終南,薩守堅在此遇神人授予雷法。
歷代高道在此證道飛升者不可勝數,僅樓觀道一家便有十七位之多。
其三為法脈樞紐,樓觀道以此山為祖庭,全真龍門派以此為根本道場,文始派、神霄派皆與此山有深厚淵源。
終南山更是天下道門之中法脈最為密集的名山之一,與青城、王屋、茅山、華山、武當等皆有千年往來。
除此之外,坊間更是傳言終南山能成為天下第一福地,更有仙真所游、鬼神所護、濁氣難侵、通感靈驗等種種神妙之處深藏福地之中。
仙真所游者,說的是終南山中常有已證仙位而不願飛升的地仙隱居其間,他們或化作樵夫,或化為藥農,在山中採藥砍柴,與凡人混雜而居,偶爾遇到有緣人便點化一二。
鬼神所護者,說的是終南山中有一支由歷代樓觀道兵解法蛻所化的護法神將,這些神將不顯於人前,只在山中靈異常時才會現身。
濁氣難侵者,說的是終南福地自有一股清正之氣瀰漫山中,外界的濁氣一旦靠近終南山方圓百里便會被這股清正之氣消解。
通感靈驗者,說的是在終南山中修行之人,無論所屬何門何派,皆能感應到大道的回應比其他地方更為清晰、更為迅速,仿佛大道在這片山川上留下了一條直通蒼穹的捷徑。
但這些東西,已在幾日之內盡數被青城山所奪。
樓觀道的弟子們被盡數遣散,願意留下的可在樓觀別府掛單,不能再以樓觀道名義行事,不願留下的自行下山,出山時須將法物、經籍、符籙盡數交還。
不過令江隱沒有想到的是,他這邊才得到青城山劍打樓觀、強奪終南的消息,那邊在徐州城中等待他回話的葉霜華便徑直尋到了他。
這日,江隱正在湖中與沈虛推測青城山此舉會引來何等風波。
「青城山這一步走得太急了。」沈虛將酒杯擱在扶手上,用食指敲了敲杯沿,「終南山是樓觀道的祖庭,樓觀道雖然困頓,但畢竟是全真龍門派的根本源頭之一,青城山奪終南,便是動了全真道的祖墳,全真七脈豈肯善罷甘休?」
江隱正要開口,忽而便見天星一閃,眨眼便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劍光,拖著一道銀白尾跡劃破晨霧,朝微山湖心直直落了下來。
劍光未至,劍氣先到,湖面上的晨霧往兩側退開,在樓船四周讓出一片方圓數十丈的清朗水面。
柳眉倒豎的葉霜華御劍而至,氣勢洶洶的登上沈虛的偌大樓船。
「龍君,你這是何意?」
江隱注意到葉霜華的稱呼已從江道友變成了龍君,他也不在意,只是悠悠道:「葉道友這又是何意?」
葉霜華不語,看了一眼旁邊放浪形骸的沈虛。
青城山要在近日強奪樓觀道占據的終南山福地,江隱自然就不能在近期領沈虛闔家前往秦嶺了。
江隱雖然很想為死水深潭一般的北方道脈引入青城山這條大鯢,讓其將神州北方重新攪動盤活起來,逼迫他們重新出山降伏魔氛。
但就像他之前同三合神君所說的一樣,他自己並沒有什麼資格能代表北方諸道許諾什麼,青城山願意同他商議此事,也是因為不想被江隱所阻,平白浪費力量罷了。
他們二者只是在這件事上短暫的達成了默契,但要讓江隱捲入其中,或者讓此時與江隱捆在一處的沈家捲入其中,只怕不光江隱不想去,青城山和樓觀道,乃至北道中的其他道門法脈,也是不希望看見的。
沈虛將這堂上氣氛看得分明,當即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退出了船艙,順手將艙門輕輕帶上。
船艙中只剩一人一龍。
「江道友,我好心在這邊為你調和與青城山的矛盾,你卻連這等大事都不願告訴我,未免有些太傷朋友的心了。」
「葉道友這話嚴重了。」江隱悠悠道:「難道我知道了就能阻止青城山?」
「你果然知道。」
葉霜華眼神變了幾回,心中難免失望。
蜀中玄門聽起來是川蜀一帶佛道勢力共同構建的名號,但經過這幾年魔潮篩選,其實已只剩下兩個法脈了。
一個便是四處奪府並脈的青城山,一個便是與佛門常年不清不楚的峨眉山。
終南山在道門之中的地位與資源十分可觀,天下第一福地,樓觀祖庭,全真重鎮,法脈樞紐,四重身份疊加的重量,放眼神州也是少有。
一旦讓青城山消化下去,屆時峨眉山所要承受的壓力便會更重。
這是峨眉山不願看見的,也是葉霜華此番主動北上為江隱與青城山調和矛盾的緣由之一。
而且那日三合神君才大張旗鼓尋到江隱,一人一龍沒有打起來也就罷了,但這邊三合神君才離去,江隱便停下了理清黃河的腳步,在徐州盤桓起來,此事這才過去多久,三合神君便又以雷霆手段強奪了終南山,耗費不過一日。
這期間之事要說江隱不知此事,葉霜華是全然不信的。
而且此事絕非尋常道門內鬥可比。
青城山在三十六洞天中排名第五,終南山在七十二福地中排名第一。
二山在樓觀、全真、天師三條法脈上同氣連枝,千年往來不絕,早已是道門內部的通衢之處,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旦青城山因一己之私打破千年格局,南北二道斗而不破的局面便會被徹底撕開。
要知道道門在排除異己上,可比降妖伏魔來得更為酷烈。
畢竟降妖伏魔尚有正邪之分,道門內部的派系爭鬥爭的是法脈正統、靈山福地、天地氣運,沒有善惡對錯,只有輸贏存亡,到時候不知要攪出多少的人命來。
葉霜華有些想不明白想來心慈的江隱為何要坐視此事,便聽他道:「還是葉道友你覺得,單憑我一己之力就可以辦成所有我想辦的事嗎?」
他將龍首迴環,從雲榻上緩緩昂起來。
「我想令北道群魔伏誅,單憑我就可以辦到嗎?」
「我想令黃河水患釐清,水元唯我號令,單憑我就可以辦到嗎?」
「我想在那深山老林做個逍遙散仙,我可以辦到嗎?」
葉霜華不想聽他講謎語,問道:「青城山劍打樓觀之事,又與你說的這些有何關係?」
「關係就是,即便我知道了,我也改變不了什麼,既然一件事我無力改變它的發生,那為何不讓這件事為我所用呢?」
江隱幽幽一嘆,「南道注重外功積攢,而偏偏南方大小魔頭已被正一盟與蜀中玄門清剿得七零八落,東南群島藉助沿海優勢渡海尋求機緣,蜀地卻四面環山,出海不便,便將目光投向一脈而出的終南山,這是遲早之事。」
「且不提我能不能阻止,難道我阻了三合神君,他青城山便不會北上了嗎?三合神君不來,也會有別人,再者,終南山、樓觀道、乃至偌大的北方諸多法脈,又有幾個與我關係密切、需要我出手相助的?」
「既然如此,那我為何不能和更願意下山伏魔的青城山暫時做個君子之盟呢?」
「那你也不該如此!」
葉霜華怒道:「你這全然便是為自己推脫的狡辯。」
「你這又何嘗不是為難於我的強求呢?」
江隱神色漸冷,這幾句話一出,便已將當年在伏龍坪上並肩抵禦殷商舊鬼的昔年舊情拋之腦後。
「葉道友,若是今日為此事而來便可以回了。」
「江隱,與青城山苟合併非明智之舉。」葉霜華一字一字道:「你遲早會為今日之舉承受代價的。」
話音落罷,她便已駕馭劍光甩手而去。
江隱搖頭不語,只是望著那道劍光最終消失在天際線灰濛濛的晨靄里。
他能理解葉霜華今日憤懣之心。
在她看來,自己應當同她站在一條戰線上,一同反對青城山才是。
可她大約沒有想過,他們一人一龍早已不是當年的金丹修士,如今元神神君的修為、地位、立場,在這仙神不出的神州大地上已可以代表許多比個人交情更重的東西了。
而他江隱,也在這個過程中有了自己需要踐行的立場和身份。
他想以理定黃河水患為根基,號令黃河水元。
這樁事其實也是葉霜華,還有峨眉山不願意看見的,江隱在黃河邊上立穩腳跟,南道在北方的傳道便會多一重阻礙。
所以在道義無法相助的地方,江隱便需要一個可以被利益短暫吸引的盟友來為自己分擔注意力了——三合神君北上奪終南,北道各派的注意力便會從江隱身上集中到終南山去。
只不過如此一來,自己只怕要變得孤寡起來了。
江隱長嘆一聲。
片刻後沈虛端著紅泥小茶爐推開艙門。
他將茶爐放在茶几上,取出兩隻茶盞各斟了七分滿,望了一眼艙門外那片重新被晨霧籠罩的湖面:「走了?」
「走了。」江隱朝沈虛微微點頭,隨即領著沈虛收了樓船,悄悄遁去。
他要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終南山時,一舉將黃河上中游泥沙沉降的根脈徹底拔除。
同年冬。
青城山因搶奪終南之事與全真道徹底撕破臉皮。
全真道掌教以龍門派第七代傳人名義修書至青城山,要求退還終南山、撤走駐山弟子。
青城山掌教回書:「法脈歸宗,天地自然。」徹底撕破了雙方麵皮。
終南作為全真祖庭之一,此番失陷令全真七脈同仇敵愾,龍門、隨山、南無、遇仙、華山、崳山、清靜七脈各自點齊門中精銳,從各地向終南山匯聚,要同青城山討個說法。
而代表青城山三合神君的回答則始終如一:
樓觀道本就與青城山同出一脈,青城山北上終南是法脈歸宗,樓觀道守不住的山門,由法脈同源的青城山代為守護,名正言順。
雙方難以談妥,且雙方修士都是性情孤傲之人,當即便在終南山上鬥法數場。
起初還只是金丹境弟子在田峪谷口比斗,後來愈演愈烈,更將華山玉泉院一位前來助拳的老牌玄君打得元嬰崩碎、修為倒轉,只能轉世重修。
之後雙方打出真火,臘月十六當日,幾位元神神君也在終南山上做了一場。
全真道出動三位元神神君,在終南山上空布下三才困仙陣,三合神君以一敵三,險些打壞了終南福地。
最後雙方因顧及外功拖累,選擇約束元神神君出手,但青城山占據終南福地已成定局,樓觀道見此情形,當即哭哭啼啼尋上各山各教,要請各山各教施以援手。
一時間,整個神州北方重新被攪得動盪起來。
王屋山態度最是激烈,飛書已發到北方各派手中,號召齊聚關中共抗青城。
華山派雖折了一位老玄君,但顧忌二山相距太近,態度反而曖昧。
茅山和武當各派使者前往青城山試圖調停,被三合神君以「法脈內部事務,不便外人介入」為由擋了回去。
其形勢之激烈,矛盾之尖銳遠勝此前北方群魔作亂之時。
而在此時,江隱已來到了渭水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