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敬酒不吃


  第362章 敬酒不吃

  老道才邁步入了這條銀色河流,心中的悔恨便愈發濃烈。

  悔恨到他恨不得反手給自己兩個嘴巴。

  在外面頤養天年,安安靜靜修行不好麼?

  鳥鼠山中清幽無事,每日打坐煉丹,教導弟子,逢年過節下山去臨洮府城買些茶葉,再在棋盤上消磨半日,何等自在,非要拎著腦袋來探查這東西。

  只是這浩浩蕩蕩的洪流根本不給他反悔的機會。

  他才入此間,便發覺周身法力以及丹室之中的元嬰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宏偉巨力牢牢按在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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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就像一截被拋入洪水之中的浮木,被這道銀色洪流裹挾著在鳥鼠山下的水脈之中奔湧起來。

  他完全失去了對自身所在的判斷。

  四周的景象飛速變換,時而是一片黑暗的岩隙,時而是一處寬闊的地下暗河,時而又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溶縫,兩側的岩石蹭過他的衣袍,將道袍的肩膀處刮出了一道口子。

  這條銀色河流不知是何人施展的神通。

  初與此河一經接觸,老道只覺這銀色河流將水元的狂暴與無情演繹得淋漓盡致,那股在水中奔涌的力量毫無憐憫,遇石則繞,遇隙則鑽,遇暗河則灌入,遇溶洞則盈滿。這種無邊無際、無始無終的奔涌之力,根本不給人任何抵抗的餘地。

  但隨著河流奔涌,他卻忽而發現了自己的身體不知從何時起也變成了這條不見頭尾的銀色大河中的一點水元。

  他依舊能感受到自己的形體與元嬰,法力依舊在體內源源不斷地運轉著,抵禦著那股洶湧澎湃的力量對自身的侵蝕,但他自身卻對外界的環境失去了任何抵禦能力,他可以穿過岩石,滲過岩隙,融入暗河,卻只能觀察而不能改變外界。

  那麼,什麼樣的力量才能讓一個積年的元嬰玄君失去絲毫抵抗之能?

  那便只有合天象、鎮元神的五境神君了。

  老道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禱這道法力神通的主人是一位慈善之輩。

  他倒不擔心此人是魔道修士。

  一來,這道神通之中清氣凜然,凶威凜冽而不失法度,水元洶湧卻又節制一心,種種變化之間透著一股運轉有序、收放自如的道韻,非積年修行正道法門不能養就。

  再者,終南山那邊,青城山與全真道已經撕破了臉皮,三位南北二道的元神神君正在終南山附近虎視眈眈,互相牽制。

  此前又有那螭龍神君在徐州力斬北方四位魔道元神,整個北方的魔道勢力都縮了回去,不敢在此時冒頭。

  這等緊要關頭,魔道的元神神君不會蠢到在這種時候孤身潛入正道腹地來煉化一條渭水。

  那就是哪位正道神君?

  可這樣一位正道神君,為何要悄悄潛入鳥鼠山下來從源頭煉化渭水水脈?

  對方在渭水源頭悄悄煉化水脈,行蹤隱秘,說明不欲為人所知,自己撞破了對方的行藏,已是犯了最大的忌諱。

  按常理來說,對方若要滅口,只需一個念頭,他便會和這條銀色河流徹底融為一體,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沒有。

  他還沒想明白這個疑問,忽而發現裹挾自身向前流動的銀色天河正在變換形態。

  銀色的水元被某種更深層的力量浸染著,從淺碧到深碧再到墨翠,最後整條河流都變成了一條翠色洪流。

  隨著顏色的變化,流動之勢也越發奔涌難收,它漸漸也有了些許滌盪萬物、沖刷五行之能。

  不久之後老道又見這翠色洪流在某一瞬間悄然變成了鋪天蓋地的濁浪。

  他不知外界到底遭遇了什麼。

  而不知何時,隨著這道洪流水勢漸緩,緊緊束縛他的水元之力也變得柔和起來,讓他的些許法力也能從體內而出,幫助自己在水中穩住身形。

  洪流之中泥沙浮動,不僅沒有濁煞之氣出現,他們反而將此水之中的一股潤生之象倒逼而出,令泥沙化作肥沃的河土,往不知何處的兩岸沉積而去。

  而後此水又被一股清靈之氣重新洗鍊至澄澈透亮,令人心生喜悅,只是這般變化並未持續多久,老道便周身一震,只見整條澄澈透亮的洪流撞入一道凶性難伏的混黃濁流與之相互糾纏起來。

  直至此時老道才恍然大悟,面前撞得天崩地裂的混黃濁流就是潼關的黃河之水。

  而自身所處的這一道清淨水元,便應當是自鳥鼠山三口泉眼湧出之後,入黃土高原、經關中平原、過終南、入渭南、臨華山、入潼關的渭河之水了。

  而先前的一應水源清濁變化,便是渭水在關隴大地上隨著四周地脈、水脈影響而生出的種種反應。

  不好!

  此人已悄悄將渭水水脈徹底煉化了。

  此人既然已經徹底掌控了渭水水脈,而下一段路便不再是渭水,而是黃河幹流了,接下來這人是不是還要煉化黃河水脈?

  他不知道這位潛藏身形、悄悄煉化渭水水脈的神君要做什麼,但渭水是黃河在中游最大的支流,渭水水脈被人從源頭到入河口全數煉化,等於是將黃河水脈的一條左膀右臂生生卸了下來。

  這等陰私行徑顯然有不可告人之處,他們渭源觀世代駐守渭水源頭,但既然撞破了此人的行藏,阻撓這等狼子野心之人便顯得尤為必要了!

  老道當即就要鼓動全身法力,從這道洪流之中掙脫出去。

  他不求能反抗一位元神神君,只求能在這條洪流中撕開一道口子,將一道傳訊靈光送出去。

  只是他這邊才有動作,老道便發現自己的元嬰與法力同時失去了感知。

  「道友一路乘著我的法力好好領略了一番渭水水元的變化,怎的也不知感謝我一番,轉手就要同我魚死網破?」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涌動的水流忽而因為某個意志而有了形體,化作一隻青光瀲灩的巨大龍爪將他從水脈之中拎了出來。

  隨著身形脫離洪流,老道的身軀也從飄忽不定的元氣形態重新凝回血肉骨骼、皮囊衣物。

  老道抬頭望去,只見雲中盤踞著一條百丈有餘的青色螭龍。

  此龍鱗片如玉,通身青碧,雙目之中金光明滅不定,龍首上兩隻短小的龍角間,還掛著一道銀色水環,正在緩緩旋轉。

  其披雲霞,跨雲霧,威風凜凜,卻有一身清氣,令人望之欣喜。

  老道見此威嚴,當場便反應過來,這應當就是此前在徐州城縱劍破空,以一敵四,連斬四位魔道元神神君的那位螭龍神君了。

  其麾下所領的鼎山大營,這些年在北方四處平定水患、厘定水文、斬妖伏魔,做下好大的外功,令嶗山、昆崳山等一些與龍君交好的全真法脈甚至都想要為他加封肅瀾真君之號。

  但他為何又要在今日悄悄煉化渭水水脈?

  「鳥鼠山渭源觀玄素見過神君。」老道定下心神,見禮之後,也不等江隱回答,他便直發問:「不知真君今日潛藏身形,來我鳥鼠山強奪渭水水脈,是何緣故?」

  螭龍手上微微一松,玄素身形一晃,便在虛空中站穩身形。

  「渭水水脈可是你渭源觀一家之私產?」

  「渭水源頭自然不是我渭源觀的私產,但想來也與龍君沒有什麼關係吧?神君又為何要因一己之私煉化渭水水脈?」

  江隱在雲中俯視著下方這個神色認真的老道。

  「你又怎麼知道我是為了一己之私?」

  「神君煉化水脈,無外乎煉寶、修法此二用。」玄素回答道:「渭水水脈雖不及長江黃河,卻也橫貫關中千里,水元充沛,以神君元神之境的修為,若要煉製水元法寶,渭水水脈足堪大用,若要修習水法神通,煉化一條千里大河的水脈也是事半功倍之選,能省去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苦修功夫,不然神君還能是想要濟度蒼生不成?」

  「有何不可?」江隱反問,「為何煉化渭水水脈就是一己之私,而不能是因為我想要濟度蒼生?」

  玄素被問得神色一滯。

  但緊接著他又勃然大怒:「神君無憑無據,師出無名,若是真為了濟度蒼生,又為何不願光明正大行事?」

  江隱將龍首從雲中探低了幾分,發出一聲嗤笑:「我若光明正大,你們是要誓死阻我,還是欣然配合呢?」

  玄素再次說不出話。

  欣然配合?

  那是不可能的。

  便聽面前的螭龍道:「說來說去,我在神州北方治水伏魔多年,也未見你們這些想要濟度蒼生之輩幫我一把,罷了今日你與我有緣,撞見了我,我也好叫你知道,我今日來此,便是為了黃河水脈而來,不知道友想不想入我水部司,與我共同治理黃河水患?」

  「你竟然覬覦黃河!」

  玄素驚叫一聲。

  「你可知黃河水脈對神州而言意味著什麼?」

  江隱只是冷眼看了他一眼。

  黃河號稱神州水脈之宗,自然是有其獨特之處的。

  四瀆之中,長江之水清而浩蕩,水元以清澈為主。

  長江發源於青藏高原,一路東流入海,沿途匯入的大小支流數以千計,水量之豐沛冠絕神州。

  其水元以生氣流波為特性,生機勃勃,長江流域更是神州物產最豐饒之地,稻作、桑蠶、茶葉、瓷器,皆仰賴長江水運之便。

  但長江水清而不濁,水元之中只有清靈之氣而少地濁之精,其清高有餘而厚重不足。

  淮河之水原本清秀,古之淮河獨流入海,水清而流緩,兩岸多良田沃土。

  如今卻被黃河奪其下游,黃河改道南侵時將大量泥沙灌入淮河水道,淮河下遊河道被泥沙淤塞,泄水不暢,水元駁雜,清濁糾纏,至今未能恢復獨流入海的本來面目。

  淮河的水元便如一個久病不愈的病人,既有自身原本的清秀之氣,又摻雜了黃河流入的濁重泥沙,清濁二氣在河道中互相拉扯,始終理不順。

  濟水之水清而隱伏。

  濟水在四瀆之中最為特殊,其發源於王屋山,流經河南山東,在古時三隱三現,河道時而在明處奔流,時而潛入地下穿行數十里再重新湧出。

  其性至清至潔,水質清冽甘甜,是四瀆之中最為潔淨的一條水,但也因下游故道淤塞,名存實亡,水元散逸殆盡。

  此三瀆之水,或清而不濁,或濁而不清,或清而無源,皆非天地水運的完整形態。長江太清,淮河太亂,濟水太弱,它們各自代表了水元運轉中的某一種形態,卻都只是水元大道的一隅。

  此三瀆之水,或清而不濁,或濁而不清,或清而無源,皆非天地水運的完整形態。長江太清,淮河太亂,濟水太弱,它們各自代表了水元運轉中的某一種形態,卻都只是水元大道的一隅。

  唯獨黃河。

  一河獨攬清濁二道,生滅一體,承天元清氣於星宿海,用地元濁氣於黃土高原,以一水之力將天地水三元合而為一,又在神州北方運送水汽,澤被北方諸地,北方大片土地之所以沒有因乾旱陷入赤地千里的絕境,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黃河,黃河在水元法度上的地位堪稱重要。

  「道友若是不願同我一道治理黃河水脈,那就只能委屈你一段時間了。」

  玄素麵色驟變,腦後靈光一閃,一個與他面目一般無二的三寸小人,元嬰脫殼而出後毫不停留,朝潼關城的方向疾遁而去。

  他這點把戲在江隱面前不夠看的,四下雲霧驟然一卷,便在頃刻之間將元嬰與老道一併兜住吞入虛空而去。

  「敬酒不吃。」江隱嘆息一聲,龍身一擺,雲霞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已消失在半空之中。

  片刻之後,又有一老一少兩個道人腳踏水光來到先前玄素放出元嬰的地方。

  此二人中,年少者乃是元嬰大成的四境玄君,年老者反而只有金丹二災的修為。

  年少者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虛空,眉頭微微皺起。

  他方才在丹房中打坐,忽而感應到城南門外上空有一股極為焦躁的法力波動,他當即叫上了廟中的老知客一同循著波動的方向追了出來。

  「不對。」

  少年玄君遲疑道:「我明明在此處感受到了一股急躁的法力,怎麼又忽然不見了?」

  老道隨他探查一番,道:「許是哪位道友路過此地,要去為樓觀道的道友助拳吧。」

  這個猜測倒也說得過去。

  此處離終南山不過數百里,最近終南山上的局勢一日數變,南北二道的修士往來穿梭,各色遁光在關中上空飛來飛去已成常態。

  樓觀道的掌教玉虛真人正在四處哭訴求援,許是哪位道友被他哭動了心,正星夜兼程往終南山趕去。

  「也是。」年少者應了一聲,又祭出法鏡細細探查了一番,這才腳踏水光轉身飛回真武廟。

  他們全然沒有發現,在自己腳下那道清濁分界線的水面之下,有一雙眼睛正透過水麵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如今的江隱距離徹底煉化渭水水脈只差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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