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出詭譎
「今也,最近怎麼樣?」
身著白大褂的醫生坐在辦公桌後,神情柔和著,一邊詢問,筆尖一邊記錄。
記錄表上頂部寫著:
【今也女 19
適合管控程度:A
有嚴重自殺,自我毀滅傾向,入院四年,期間嘗試自殺25餘次。
……
三月觀察期中,腦電波穩定,狀態恢復良好,經主治醫師考慮可以予以出院。】
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留著黑色長髮,垂著臉看不清面容的女生,她聽見醫生的問話,遲鈍了幾秒,緩緩抬頭。
是一張在光下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幾乎像一尊冰冷玉石像。
她眼睫微抬,看向醫生,那雙黑漆漆的眼瞳直直看向他的眼睛,開口應道。
「感覺好多了,謝謝安醫生。」
安醫生已經習慣了今也這般,遲鈍得像是與時間有所脫軌的模樣,衝著今也微笑了一下,看著手裡的記錄表,他繼續說道。
「今也,生命很長,你還有太多沒看見的東西,不要對尚在未知的事物失去好奇,從今天開始,你就可以重新回到外面去,而我們對你只有一個期望,你要給自己一個小小的請求……」
安醫生話語停頓了一瞬,看向眼前今也,將手中簽署好的離院文件遞給她。
「那就是你要學會愛自己。」
「可以答應我嗎?」
「……」
今也靜靜看著眼前的人。
或許,已經她眼中這些都不能稱之為人,臉皮扭曲著,像是被擊碎的電腦屏幕,閃爍著詭異故障藍光,口中吐出模糊不清的話語。
腦中思考片刻耳朵隱約聽見的話語含義,半晌,她才緩緩點頭回應道。
「好。」
好像這樣尋求保證,今也就一定會聽話而不去傷害自己。
其實對於這個問題,安醫生也不抱有讓今也從此就變得愛惜自己的希望,可即使不起作用,他也想讓這個承諾變成在她放棄時的最後一根繩索。
安醫生是她的主治醫生,照看了今也四年,這期間,朝夕監測,幾乎是相當於她半個父親。
今也在不犯病的時候是個極其溫和正常的人,對於她這個被家人強行送入精神病院,而大好的青春年華在精神病院中度過的女生,發自內心,他是飽含憐憫的,甚至說出本不該說出的話。
「但是如果你實在無法承受那種痛苦,那麼就尋求轉嫁情緒,往外抒發,倘若無人可以救你。」
「那麼你就尋找讓你愉悅的方法,自己救自己。」
未盡的話點到為止。
今也溫順聽著,耐心等待安醫生說完,才拿過桌上的離院文件,站起身來。
「謝謝您,我明白了,安醫生。」
沖他彎腰鞠了一躬,轉身離去,將門輕輕帶上,她眼睫垂落擋住底下淺淡的漠然。
……
晴朗的陽光落在身上卻隱隱有些發冷,今也拎著自己的東西,挪著腳步走出精神病院,身體連同靈魂,枯瘦得好像可以被一陣風吹去。
外面等候著接她的男人,見她出來,眼神一亮,咧開嘴巴笑著,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帶她上車後,一面開車,一面絮絮叨叨說著:「今也受苦了,現在病好了嘛,就可以回家了,我們都歡迎你回家呢!」
她無知無覺般看著外面光怪陸離的景象,聽見他的聲音,遲鈍般回過頭看向那個男人。
這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
今也是被他或者說他們送進精神病院的。
因為她差點殺掉眼前的人。
原因?不需要原因。
因為他不是她的「父親」,她只有一個消失的媽媽。
四年前,她偶然讀了一本名為《神選》的書後,媽媽怪異消失,憑空出現鳩占鵲巢的夫婦,自稱是她父母,仿佛所有人都被修改記憶,都認為他們就是她的父母。
無人記得她媽媽的存在,也沒有絲毫媽媽存在過的痕跡,虛假與真實界限混淆,使她無法適應這個世界。
即使她是正常人,但在這個不正常的世界她就是不正常的存在。
在一度發瘋,手上沾染鮮血後,她被送往該去的地方—精神病院。
她神情倦怠,收回視線。
男人有幾分道歉意味的話語,「今也,當初是爸爸不對,太苛刻你了,現在我們都反省自己了……」
「沒事。」今也說出從看見他到目前為止的第一句話。
世界欺騙著她,用盡一切辦法哄騙著她接受這不正常的一切,她嘗試了無數次,各種方法反抗,可她都無法逃脫,甚至無法殺死自己,徹底結束這一切。
殺掉自己,只會像遊戲一般讀檔重來,世界會依照她所處的時間節點,模糊掉她死亡的事實,重置彌補上應有的,合理的情節,他們那些人就像是失去記憶了般,繼續新的情節,像個跟著劇情走的遊戲角色。
從一定程度上說,今也是幸運的,因為她從他們中覺醒過來,可不幸的,也是因為她的覺醒,對一切異常清晰可知,使她無法再麻木融合其中,在這個混亂詭異的世界中,格格不入。
反正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找不到自己的媽媽,現在又有什麼可以糾結的呢?
只要催眠自己,這也就是個普通世界,她就能重新過下去。
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總有一天,她可以找到媽媽。
「你媽媽今天給你做了好多好吃的,病好了就好了。」不管她的反應,男人兀自念叨著。
今也「嗯」了聲,不再回答,將視線挪向車窗外。
落在某處猛然一凝,平靜的外殼悄然崩解。
那是?
!!!
媽媽?
「停車!!」
轉頭見男人形如沒有聽見,持續手上開車動作,下一秒,冰冷的筆尖狠狠戳上他的脖頸。
「我叫你,快停車!!!!!!!」
——
今也急急跑著,視線緊緊跟著前方那個女人,口裡大聲喚著她,她卻像是沒有聽見般,毫無反應往前走著。
「媽媽!」
「等等我!」
「你往哪裡去?媽媽!」
「媽媽!!!」
她的身影像條游魚流入人潮,消失於眾人之中,今也慌亂氣息重重呼出,掃過四周每一個人的混亂陌生面孔,試圖尋找她。
哪裡都沒有。
茫然穿行於行人之間,餘光掃見她的紅色外套,今也緊緊跟上去,穿過一條條道路,眼中只餘下那點紅色,絲毫不知自己身邊人流漸漸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