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府兵老爺冤枉啊
許無舟剛回到縣衙便聽到了吵鬧聲,只見幾個醉醺醺的官吏正與門口衙役拉扯爭吵,滿嘴酒氣混著髒話,污言穢語撒了一地。
「放開我!憑什麼不讓老子進去?誰給你的狗膽,敢攔老爺的路……」
「是我下的令。」
許無舟背手緩步踱到衙門前,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幾個撒潑耍橫的人,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周遭的喧鬧瞬間靜了幾分。
「大人!」門口的衙役見到許無舟,連忙躬身行禮。那幾個大鬧衙門的官吏還在搖搖晃晃地罵罵咧咧,竟沒認出眼前人是誰。
唯有其中一個瘦高個、留著山羊鬍的主簿,餘光瞥見許無舟的官服補子,酒意霎時醒了大半,慌忙伸手去扯身邊人的衣袖,壓低聲音急道:「閉嘴!是知縣大人!」
「何主簿,」許無舟抬手指了指頭頂高懸的日頭,厲聲道,「你且看看,現在什麼時辰了?日上三竿,縣衙早已開衙理事,你們倒好,姍姍來遲不說,還敢在此喧譁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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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當值,這都快午時了!
何且嚇得一個激靈,酒意徹底散了,連忙擦著額頭的冷汗辯解:「大人恕罪!昨夜……昨夜屬下等批改公文至深夜,實在睏倦,這才起晚了些……」
「哦?批改公文?」許無舟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這酒香醇厚綿長,聞著倒像是老酒樓的招牌綠蟻,怎麼,你們是抱著酒罈子批的公文?」
「怎麼可能!」何且身後一個捕頭裝扮的漢子,腦子還沒轉過彎,梗著脖子嚷嚷,「我們昨夜喝的明明是醉仙樓十兩一壇的醉仙露,比老酒樓的綠蟻……」
話音未落,何且狠狠一腳踹在他腿彎處,那捕頭哎喲一聲跪倒在地,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臉色煞白,慌忙捂住了嘴。
許無舟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幾人慌亂的神色,聲音陡然轉厲:「好一個批改公文!好一個為我效犬馬之勞!本縣看你們是把縣衙的規矩當成了兒戲,把朝廷的俸祿當成了酒錢!」
他頓了頓,字字如冰錐般砸下:「按大明律,官吏曠職酗酒,輕則革職查辦,重則流放三千里!本縣念你們初犯,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麼,現在就捲鋪蓋滾出縣衙,從此除名,永不錄用;要麼,領受責罰,日後若再敢有半分懈怠,休怪本縣不講情面!」
這話一出,幾人瞬間面如死灰。
何且更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屬下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開恩,千萬不要革職啊!」
其餘幾人也慌了神,紛紛跟著跪下,磕頭如搗蒜,嘴裡不停念叨著「知錯了」「求大人恕罪」,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囂張氣焰。
許無舟看著他們卑躬屈膝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初到安平,根基未穩,縣衙里可用之人寥寥無幾,若是真的將這幾人盡數除名,縣衙的差事怕是要停擺大半。
沉默片刻,他終是沉聲道:「罷了。念在本縣初來乍到,暫且饒過你們這一回。來人!」
值守的衙役聞聲上前,躬身聽令。
「拖下去,各笞二十!即刻行刑,完事後各自歸位當值,再敢誤事,定斬不饒!」
「謝大人開恩!」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跟著衙役下去領罰。
板子落在身上的悶響和痛呼聲隱隱傳來,許無舟卻懶得再聽,轉身正要邁進縣衙,卻見唐浩押著幾個五花大綁的府兵,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大人,人犯帶到!」唐浩沉聲稟報,一把將被反剪胳膊的府兵頭目推到許無舟面前。
那頭目抬頭,看清來人,當即破口大罵:「許無舟!你個芝麻小官,竟敢扣押州府戍兵!老子是百夫長麾下的人,你敢動我一根汗毛,百夫長定要拆了你的縣衙!」
許無舟垂眸,瞥了眼他腰間的腰牌,指尖輕輕摩挲著,眼底寒光乍現。
「路仁賈?」他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懾人的威壓,「巧了,本縣正愁沒機會升堂理事。」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衙役揚聲道:「擊鼓,升堂!」
厚重的鼓聲,霎時響徹了整個縣衙。
鼓聲未落,許無舟已邁步走進公堂,撩起官袍,端坐於公案之後。
他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聲音洪亮如鍾:「帶原告、被告!」
很快,被衙役尋來的老農,被半推半搡地帶上了公堂。
老農看著堂上威嚴的景象,又瞥見被押在堂下的路仁賈,嚇得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
路仁賈卻依舊桀驁不馴,梗著脖子吼道:「許無舟!你敢審我?我看你是活膩了!」
許無舟冷笑,再次拍響驚堂木:「大膽刁徒!公堂之上,還敢咆哮!來人,先掌嘴十下,殺殺他的氣焰!」
兩名衙役立刻上前,薅住路仁賈的頭髮,左右開弓,清脆的巴掌聲接連響起。路仁賈的臉頰很快紅腫起來,嘴裡的污言穢語也變成了含糊的痛罵。
許無舟這才走下公案,親自扶起老農,聲音溫和卻帶著力量:「老人家,莫怕。
公堂之上,王法為憑,本縣為你做主。你且如實說來,此人是否踹翻你的菜擔,污衊你私藏逆黨贓物,還要搶奪你給老婆子抓藥的救命錢?」
他示意衙役搬來一張凳子,扶老農坐下,又道:「你放心,今日有本縣在,無人敢再欺辱你分毫。你的冤屈,本縣定然替你昭雪。」
老農坐在凳子上,看著許無舟堅定的眼神,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
他想起被踩爛的青菜,想起被死死攥在懷裡的救命錢,想起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婆子,一股勇氣陡然從心底升起。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堂下的路仁賈,聲音雖帶著顫抖,卻字字清晰:「回稟縣太爺!正是此人!他不問青紅皂白,一腳踹翻我的菜擔,還說我私藏逆黨贓物,要搶我的錢!那錢是我跑斷了腿,挨家挨戶求來的,是給我老婆子抓藥的救命錢啊!」
這話一出,公堂內外一片譁然。圍在門口的百姓們,也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看向路仁賈的眼神里,滿是憤慨。
路仁賈臉色鐵青,破口大罵:「老東西!你敢血口噴人!我撕了你的嘴!」
「住口!」許無舟厲聲喝道,轉身回到公案後,正要再次拍響驚堂木,定下路仁賈的罪名,卻聽縣衙外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粗獷的聲音響徹雲霄:「縣太爺升堂斷案,如此熱鬧,怎麼能少了徐某?」
許無舟心頭一沉,猛地抬頭望向公堂外。
只見縣衙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密密麻麻的府兵手持長刀,如狼似虎地涌了進來,瞬間將縣衙圍了個水泄不通。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身披鎧甲,腰佩長刀,滿臉倨傲,正是州府戍兵的百夫長——徐成。
徐成緩步走進公堂,目光掃過堂上的景象,最後落在許無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許知縣,本官聽聞你今日審案,事關我麾下戍兵,特來旁觀一二,也好見識見識縣太爺的斷案風采。」
他這話雖是對著許無舟說,眼神卻意有所指地掃過堂下的路仁賈,又落在那顫巍巍的老農身上,威壓盡顯。
許無舟臉色不變,沉聲喝道:「徐百夫長好大的排場!帶這麼多兵甲圍了縣衙,是怕本縣斷案不公,還是想以勢壓人?」
「許知縣說笑了。」徐成哈哈一笑,緩步走到堂中站定,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老農身上,「只是瞧著這老人家年紀大了,怕他一時糊塗,說錯了話,平白污了我麾下兒郎的清譽罷了。」
他說著,緩步走到老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的寒意,如冰刃般刮過老農的臉頰:「老東西,方才你說的那些話,字字屬實?你可要想清楚了,有些話,說出口是要負責任的。」
老農渾身一顫,看著徐成身後那些凶神惡煞的府兵,看著他們手中寒光閃閃的長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想起自己病床上的老婆子,想起自己那搖搖欲墜的家,若是得罪了徐成,怕是連屍骨都留不下。
勇氣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老農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徐成連連磕頭,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絕望的討好:「百夫長饒命!是小老兒胡說!是小老兒血口噴人!」
他轉頭看向許無舟,眼神里滿是愧疚,卻又不敢有半分遲疑,嘶聲喊道:「縣太爺!是小老兒錯了!路管爺他是秉公執法,是小老兒私藏了逆黨贓物,還敢污衊好人!路管爺他……他冤枉啊!」
這話一出,滿場皆靜。
許無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老農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樣,看著他額頭磕出的鮮血,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圍在門口的百姓們,也瞬間噤聲,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堂上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