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必要之惡
不多時,後堂密談的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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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他們究竟談了什麼,只瞧見許成面色鐵青地走在前面,許無舟則負手而立,神情淡漠如舊。
路仁賈見自家上司臉色不善,心頭頓時咯噔一下,暗道不妙,連忙湊上前想打探口風,卻被許成一聲冷哼狠狠甩開。
許成轉頭,對著許無舟沉聲道:「徐某手下的兵,懈怠散漫久了,今日便勞煩許大人代為管教管教。」
「徐頭!你這是何意?咱們兄弟往日裡的孝敬……」路仁賈臉色驟變,失聲驚呼。
「混帳東西!還不速速認罪!」許成臉色一沉,抬腳便狠狠踹在路仁賈心口。路仁賈話未說完,便慘叫著摔落在地。
迎上許成那似要噬人的目光,路仁賈嘴唇哆嗦著,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神情霎時灰暗下去。
「啪!」
驚堂木驟然落下,清脆的聲響刺破公堂的凝滯,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高堂之上的年輕縣令。
「路仁賈!」許無舟聲如洪鐘,「本官判你誣陷良善、欺壓百姓、咆哮公堂、目無法紀!你認,還是不認?!」
路仁賈抬眼,望了望一旁冷眼旁觀的許成,又瞥了瞥身後惶恐不安的一眾弟兄,在滿場譁然的目光里,頹然跪倒在地。
「小的……認罪。」
此言一出,公堂內外頓時一片騷動。不過片刻功夫,方才還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府兵老爺,怎麼就這般輕易認慫了?
許無舟面無波瀾地點了點頭,隨即朗聲道:「爾等既已認罪,本縣宣判——路仁賈誣陷良善,杖責三十;欺壓百姓,罰銀十兩,充作受害老農的撫恤;咆哮公堂,枷號示眾五日!你麾下從犯,各杖責十板,具結悔過,日後再敢滋事生非,定斬不饒!你服,還是不服?!」
「小的……服!」路仁賈雙肩無力地垮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
待路仁賈簽字畫押完畢,一眾府兵便被衙役押了下去。不多時,門外便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聽得人心頭髮緊。
「這位縣太爺,當真能治得了這些囂張的大頭兵?」
「哼,誰知道是不是和前幾任縣令一樣,做做樣子糊弄百姓罷了。」
「他要是真有能耐,就該把之前那些作威作福的丘八和捕快,全都揪出來治罪!」
圍觀百姓看著被打得如同死狗一般的府兵,議論紛紛。自這撥邊戍府兵駐防此地以來,縣太爺敢動他們的,許無舟還是頭一個。
許成對著許無舟略一拱手,算是告辭,隨即帶著手下人,抬著奄奄一息的路仁賈,灰頭土臉地離去。
近百府兵來時,浩浩蕩蕩如山呼海嘯;走時,卻如喪家之犬般狼狽不堪。這般巨大的反差,看得眾人瞠目結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已然塵埃落定之際,卻見幾名衙役打扮的漢子,被反手押著,跪倒在公堂之下。
「爾等可知罪?!」許無舟看著這幾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衙役,心頭火氣陡然升騰,驚堂木重重拍下,震得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顫。
許無舟目光如炬,銳利如刀。底下幾名衙役被他看得心驚肉跳,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眼看許無舟就要下令革去他們的差事,依法治罪,卻不料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衙役猛地抬起頭,瓮聲瓮氣地犟道:
「我等何罪之有?!」
許無舟聞言,險些氣笑出聲。這等人,竟還敢問自己何罪之有?
「爾等身為衙門中人,不思奉公守法,反倒點卯遲到、擅離職守,更夥同府兵欺壓百姓、搜刮民脂!你說,這是何罪?!」許無舟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大人只看見我們遲到早退、向百姓伸手,可曾看見我們辦案抓賊的辛苦?!」高大衙役梗著脖子,脖頸青筋暴起,吼聲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憋屈。
「你們口口聲聲說在查案辦案,又有誰能為你們作證?」許無舟嗤笑一聲,想起方才主簿竟把公堂搬到了花樓,這群衙役怕不是打著辦案的幌子,和那些府兵同流合污!
「大人!大人!俺能證明!」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喊。
只見一個瘸腿老漢,撥開圍觀的人群,一瘸一拐地擠到公堂前,停在那幾名衙役身旁。
「你是何人?」許無舟眉頭微皺,沉聲問道。
「草民姓丁,在家排行老三,家住東街西巷,大伙兒都喚俺丁老三。」瘸腿老漢憨厚地摸了摸腦袋,臉上露出淳樸的笑容。
「你說你能為他們作證,你要如何證明?」
「某月某日,俺從西街賣魚回來,半道上被人搶了錢財,還被打斷了一條腿!俺當時就報了官,也畫了押,是屠捕頭他們幾個,這些天一直在幫俺追查劫匪啊!」丁老三說著,拍了拍自己那條瘸掉的右腿,語氣懇切得近乎哀求。
「哦?」許無舟心中泛起一絲訝異,難不成,自己當真錯怪了這幾名衙役?
他當即命人取來對應日期的案卷,細細翻閱一番。案卷所載,竟與丁老三所言分毫不差,確有這麼一樁搶劫傷人案記錄在案。
「一碼歸一碼!」許無舟的語氣緩和了些許,相較於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蟲,他更樂意見到肯辦實事的人,「就算你們當真在查案,也絕不能魚肉百姓、擅離職守!既穿了這身公服,便要對得起頭上的青天,對得起腳下的百姓!」
「大人可知,我等已經多久沒領到俸祿了?!」高大衙役,也就是屠剛,猛地抬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死死盯著許無舟,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這……」許無舟一時語塞。
「整整六個月!」屠剛胸膛劇烈起伏著,積壓了半年的委屈與憤懣,在此刻盡數爆發,字字泣血,帶著泣不成聲的顫抖,「自從前縣令蘇誠死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一文錢的俸祿!」
「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張嘴要吃飯!不向百姓周轉些錢財,我們拿什麼辦案?拿什麼養家餬口?!」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點卯?就算天天按時點卯,就能領到俸祿嗎?!到頭來,不過是聽你們這些大人物指手畫腳,受一肚子窩囊氣罷了!這差事,還有什麼幹頭!」
屠剛的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許無舟的心上。
他昨夜才翻閱過縣裡的財政帳冊,雖說帳面虧空,卻也並非分文無有,竟從未想過,連縣衙衙役的俸祿,都已拖欠了整整半年之久。
為了維持秩序,必要之惡在所難免,畢竟都快餓死了,還空談什麼理想?
接下來怎麼判,讓許無舟感到無比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