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信任


  幾人打鬧一番,許無舟終究還是應下了假扮尹白霜裙下之臣的差事。

  尹白霜聞言,臉色總算緩和幾分,臨走時卻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算你識相!

  望著兩女遠去的背影,許無舟搖頭輕笑:「這虛榮心,當真要不得。」

  「就你這鴻臚的名頭,也好意思說人家虛榮心?」老黑掀簾從門外走進來,聽到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若非頂著許自渡的身份,尹白霜那樣的女子,怕是連正眼都不會瞧你一下。」

  

  「區區鴻臚罷了。」許無舟挑眉,語氣帶著幾分傲氣,「要不是少當家纏著我,別說鴻臚,便是狀元及第,我也能手到擒來!」

  「吹牛不打草稿!」老黑嗤之以鼻。

  兩人又相互打趣了幾句,許無舟才收斂了笑意,轉入正題:「調查得怎麼樣了?」

  「李四死於見血封喉之毒,這毒是獵戶常用的獵獸之物。」老黑斂了神色,沉聲稟報,「那李步本就是獵戶出身,且他的花銷遠超尋常捕快的俸祿,不少人都瞧見他和府兵那幫人廝混,頻頻出入花樓。」

  許無舟聽罷,微微頷首。李步平日裡囂張跋扈,行事毫無收斂,老黑能在一日之內查清他的底細,倒也不算意外。

  「要不要現在就把他拿下?」老黑問道。

  許無舟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放長線,才能釣大魚。何況咱們如今人手不足,若是貿然拿下這捕快頭目,誰來替咱們打理底下的差事?」

  酉時三刻。

  這幾日,唐浩總是比往日更晚些放衙,往往是衙門裡最後一個離去的人。

  比起往日的清閒無事,他反倒更偏愛眼下這般有正經事可做的日子。

  走在回家的必經之路上,唐浩習慣性地握緊了腰間的鐵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錯過半點求救聲,或是突然竄出什麼歹人。

  又走了半晌,他才察覺到這條路的異樣——似乎,太過安靜了些。

  往日裡,這裡總有三五成群的官吏府兵盤踞,專愛敲詐勒索過路的百姓,更有甚者,會將落單的良家婦女拖進巷子施暴,行徑猖獗,簡直無法無天。

  他至今記得,半年前,表妹便是因歸家稍晚,在夜黑風高的路上被幾名大漢玷污。

  表妹哭著去報官,卻被威逼利誘,強迫息事寧人。

  不堪受辱的她,最終選擇了投河自盡。

  他仍清晰地記得,舅舅舅媽抱著表妹冰冷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

  而如今,那些遊蕩滋事的兵丁,竟全都銷聲匿跡了。

  這一切的改變,只因為不遠處的告示牌上,新張貼了縣令頒布的法度。

  更重要的是,這位新來的縣令,竟敢正面硬剛手握兵權的校尉徐成。

  一個初來乍到的縣令,竟敢與校尉叫板。

  縣衙里的人對此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自不量力;也有人說他不過是做做樣子,等著底下人孝敬;更有人斷言,他這個縣令的位子,坐不了多久。

  可唐浩卻覺得,這位許大人,或許與之前那些縣令,是不一樣的。

  他低調入城,毫無排場;見官吏欺壓百姓,便仗義出手,親身入局抓捕兵匪;雷厲風行地頒布法令,約束那些作威作福的爪牙……

  短短數日,他便做了許多前任縣令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唐浩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至少,如今回家的這條路,終於好走了許多。

  只是,這過分的冷清,卻讓記憶里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景象,變得愈發模糊。

  「芬娘,我回來了。」

  回到家門口,唐浩輕叩了三下木門,揚聲朝屋內喊道。

  木門應聲露出一道縫隙,門縫後,一雙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門外,見來者是唐浩,才連忙將門打開。待他閃身進屋後,又迅速將那一掌寬的門閂牢牢插上。

  「今天,沒人來騷擾吧?」唐浩看向迎上來的妻子,眼中滿是柔情。

  芬娘身著一身粗麻布衣衫,擦了擦手上的水漬,熟稔地替丈夫解下身上的公服,柔聲回道:「這幾日,外邊倒是安生了不少。倒是你,怎麼這些天,總是回來得這麼晚?」

  說罷,她便轉身去灶房,替他熱飯。

  唐浩望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頭湧起一陣暖意。他與芬娘自幼青梅竹馬,長大後順理成章地結為夫妻。

  芬娘雖沒有大家閨秀的嬌美容貌,卻有著一顆體貼賢惠的心。

  唯一的遺憾,便是兩人成婚多年,始終沒有一兒半女。

  飯菜很快便熱好了。看著碗裡野菜上點綴著的幾塊晶瑩剔透的白肉,唐浩咽了咽口水,有些詫異地問道:「今日怎的有肉吃了?」

  「是東叔送來的,說是感謝你前些日子出手幫了他的忙。」芬娘答道。

  「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值當的。」唐浩擺了擺手,連忙招呼妻子,「芬娘,你也來吃。」

  芬娘卻搖了搖頭,說自己早已吃過了。她坐在一旁,看著丈夫狼吞虎咽的模樣,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托大哥在南丘尋了份差事,一個月能掙五百文錢。我們不如……不如離開這裡吧?」

  啪嗒——

  唐浩手中的筷子,驟然掉落在桌上。

  他沉默地放下碗筷,站起身,低聲道:「我吃飽了,先去洗漱。」

  芬娘連忙起身,拉住了他的衣角,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哽咽:「浩哥,我知道你性子正直,念舊情,捨不得安平。可是……可是衙門已經半年沒發俸祿了,家裡的積蓄,也早就見底了。這些日子,全靠著鄰里接濟,才勉強度日。安平如今已是這般境地,我們不能跟著它一起爛下去啊……」

  「芬娘,你別哭。」妻子的哭訴,讓唐浩頓時手足無措,他只能耐著性子安撫,「這次來的許大人,真的不一樣,他是個好官。我相信他,一定能改變安平的現狀,俸祿,也一定會發下來的。」

  「哪次來的縣令,旁人不說『不一樣』?」芬娘紅著眼睛,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委屈,「你以前最看好的那個蘇誠,到頭來,不還是個貪贓枉法的大貪官?最後落得個被百姓砸死的下場!」

  「這次……這次是真的不一樣。」唐浩的聲音有些無力,只能笨拙地辯解著,說許大人讀書厲害,作詩也厲害……

  芬娘看著他,終究還是沒再繼續反駁,只是低下頭,輕輕撫摸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聲音溫柔得近乎縹緲:「我有了。」

  「啊?」唐浩愣住了。

  「今早我總覺得噁心,渾身不得勁,便請了大夫來把脈……是喜脈。」

  「我們有孩子了……十年了,我們終於要有孩子了!」

  唐浩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霎時間喜上眉梢,興奮得手舞足蹈,語無倫次。

  可芬娘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冷水,將他從頭澆到腳:「可是浩哥,我們……我們連養活這個孩子的錢,都沒有。」

  唐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陷入了沉默。他目光怔怔地落在床頭——那裡,放著許大人前些日子贈予他的燙傷膏藥。而後,又緩緩移到妻子的小腹上。

  良久,他起身,將芬娘緊緊擁入懷中,聲音沉悶,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真的不一樣……」

  就在芬娘準備推開他的瞬間,唐浩連忙補充道:「再給我一個月,就一個月。若是一個月後,一切依舊沒有改變,我……我什麼都聽你的。」

  「浩哥……」

  「芬娘……」

  兩人相擁著,在昏黃的燭火下,沉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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