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以退為進


  一個縣老爺,居然對著他們躬身作揖,還拱手抱拳虛心請教對策。

  這簡直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可在場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縮著脖子往後躲——在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面前獻醜,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了,還要被笑掉大牙。

  沉寂半晌,依舊無人接話,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許無舟卻半點不惱,反手掏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啪」的一聲狠狠拍在桌上,銀錠撞木的脆響震得眾人耳膜發顫。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一張張面面相覷的臉,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前十條建議,但凡言之有理,一條一兩!」

  這話一出,滿堂譁然,有人驚得手裡的酒碗都差點摔在地上。

  一兩銀子!那可是他們這些衙役省吃儉用整整三個月的俸祿!

  「大、大人!」一個黑瘦捕快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得桌子哐當響,聲音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顫意,「途經咱們縣的商人旅客不少,不如抬高城門過路費,定能增收不少!」

  話音剛落,滿桌人頓時哄堂大笑,嘲諷聲此起彼伏,差點掀翻了屋頂。

  提高入城費?那誰還肯來安平?附近的南丘雖不及此地熱鬧,新塘卻比這兒山清水秀,何苦來這兒多花冤枉錢?

  

  主簿何且更是捋著山羊鬍,冷笑一聲,語氣尖酸刻薄得像淬了冰:「小寒!就這點腌臢見識也敢在縣老爺面前賣弄,也不怕髒了大人的耳朵!還不快滾回去坐下!」

  小寒被眾人嘲得面紅耳赤,脖頸都紅透了,頭垂得快低到胸口,訕訕地正要落座,卻聽「噠」的一聲輕響,一塊碎銀不偏不倚,精準地落在他面前的酒碗邊。

  「想法不錯,還有別的嗎?」

  許無舟頭也沒抬,手中毛筆唰唰揮動,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格外清晰,已然將這條建議工工整整記下,抬眼時,目光依舊平靜地掃向其他人。

  小寒顫抖著手撿起銀子,指尖都在發顫,他迫不及待地把銀子湊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齒間傳來清晰的硬物觸感——是真的!

  他攥著那錠還帶著體溫的碎銀,正想開口道謝,周遭卻已亂作一團,呼喊聲、爭辯聲、拍桌聲混作一片,喧鬧得如同菜市場一般。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又或許是酒過三巡,眾人酒意上頭,一個個天馬行空的法子接連冒了出來,什麼空氣稅、抄沒富戶家產、甚至騙朝廷賑災款的歪主意都被嚷嚷出來。

  許無舟越記越是心驚,握著毛筆的手都微微發緊——手裡握著的哪裡是建議,分明是一沓能把人送進大牢的證詞!

  眼看眾人越說越離譜,唾沫星子都快濺到他臉上,他趕緊把準備好的銀子一股腦散完,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止了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論。

  「兩位大人,」許無舟轉向席上資歷最老的何且與周泰,指尖輕輕叩著桌面,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聽了這麼久,二位可有什麼高見?」

  何且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先是對著許無舟拱手一揖,才捋著鬍子緩緩開口:「縣內富賈地主眾多,他們的子弟一個個養得飛揚跋扈,時常與百姓起衝突。依我之見,不如推行一條法令,准許以罰金減免罪責。如此一來,不僅能充盈府庫,弟兄們的日子也能寬裕些。」

  這話一出,席間不少人眼睛一亮,紛紛撫掌附和,桌椅挪動聲、叫好聲響成一片,唯有周泰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欲言又止,重重地嘆了口氣。

  許無舟聽完,忍不住啞然失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議罪銀?這老東西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真當他年輕可欺,看不出這法子的貓膩?

  這法子縱然能解一時燃眉之急,後患卻無窮無盡。他日東窗事發,第一個被摘烏紗、押赴京城問罪的,便是他這個縣令!

  許無舟抬手壓了壓堂下的起鬨聲,手掌往下一按的瞬間,喧鬧的大堂便安靜了幾分。他對何且的提議不置可否,轉而看向始終沉默的周泰,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何主簿的提議頗有見地,不知周大人有何看法?」

  周泰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先是對著許無舟深深一揖,才沉聲道:「大人,依下官之見,苛政猛於虎,如今縣內賦稅繁雜,城門過路費、市集攤位稅層層加碼,商旅客棧不敢落腳,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若想扭轉局面,當務之急是降稅安民——減免城門雜費,下調商戶賦稅,再嚴令禁止衙役下鄉苛索,唯有讓百姓喘過氣,讓商人願意登門,安平縣才有活路啊!」

  這話一出,席間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卻也有人面露難色——賦稅減免,他們的月例俸祿又該從何而來?

  許無舟聞言,眼中驟然閃過一抹精光,他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聲音洪亮如鍾,響徹整個大堂:「周大人此言,說到本官心坎里去了!」

  他環視眾人,目光掃過那些面露遲疑、甚至悄悄收拾袖中告退文書的官吏,朗聲道:「諸位,我曾仔細研究過安平縣的人文地理!此地三山兩水五分田,本就是物華天寶之地。從前的安平,更是以平安聞名天下,那時商人旅客絡繹不絕,車馬日夜不息,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許無舟話音一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沉聲質問:「可是什麼時候開始,咱們的安平縣變了?」

  此言一出,喧鬧的大堂瞬間死寂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是啊……他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活得民不民、匪不匪,把好好的一片沃土,攪得烏煙瘴氣的?

  「是誰害得百姓背井離鄉?」

  「是誰逼得百姓落草為寇?」

  「是誰使得安平臭名遠揚?!」

  許無舟三句連問,字字如錘,砸得眾人心頭劇震。

  「那些死丘八!」不知是誰在底下憋紅了臉,高聲喊了一句。

  這話像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眾人頓時炸開了鍋,紛紛控訴起府兵的種種惡行,怨氣衝天。

  許無舟眼神一冷,聲音陡然轉厲:「沒錯!就是從那些丘八大頭兵拿著雞毛當令箭,賴在安平縣作威作福開始的!」

  他抬眼望向眾人,目光掃過那些神色閃爍的官吏,語氣里滿是失望:「我很失望!我本奉陛下旨意前來,一心要讓安平恢復往日光彩,可你們呢?」

  許無舟伸手指著那些悄悄攥著辭官文書的人,聲音帶著一絲痛心:「在這關鍵時刻,你們竟想著棄官而去,棄本官而去,棄這滿城受苦的百姓而去!任由安平縣就此沉淪,永無寧日!」

  「不是的,大人……」看著許無舟落寞的神情,有人忍不住出聲辯解,滿臉羞愧。

  許無舟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陡然變得淡漠:「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跟那些丘八私交甚深,覺得跟著我,未必能討到好處,反倒可能得罪權貴。也罷,本官也不強留。」

  他話音一轉,帶著幾分激將的意味:「你們若真想走,本官絕不阻攔。去投奔那些丘八,靠著他們作威作福,撈些錢財,過那醉生夢死的日子,豈不比跟著我守著這爛攤子強?」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那些原本心存退意的衙役官吏,頓時漲紅了臉,羞愧得無地自容。

  「大人!我不走!」一個捕頭猛地站起身,抱拳朗聲道,「末將願追隨大人,整治府兵,還安平一個太平!」

  「我也不走!」

  「願與大人共進退!」

  此起彼伏的喊聲在大堂響起,眾人紛紛將袖中的辭官文書撕得粉碎,眼神里燃起了熊熊鬥志。

  「你們……你們這是何苦呢!」

  許無舟說著,悄悄在袖中揉碎了一瓣大蒜,指尖沾了些辛辣的蒜汁,飛快地往眼角一抹。霎時間,眼眶便紅了幾分,連帶著聲音都染上了一絲哽咽,他抬手假意拭淚,面上滿是「感動」到無以復加的神色,「有諸位同心同德,何愁安平不平!」

  他目光掃過堂下眾人,一一頷首,像是在感念這份赤誠。

  可當視線掠過角落裡那個強顏歡笑的衙役時,眸底的暖意瞬間褪去,凝成一片冰冷的寒意。

  許無舟心底冷笑一聲,暗忖:李步,我本還想留你幾日,看你能釣出什麼魚,沒曾想你倒是沉不住氣,先給我來了這麼一出釜底抽薪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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