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自導自演


  「去!為什麼不去?!」

  許無舟的聲音並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依舊坐在輪椅上,由漱玉推著,緩緩進入內堂。

  臉色在燭火下顯得更加蒼白虛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重傷者不該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王伯立霍然轉身,蘇氏也猛地抬頭看向他。

  此刻,這位重傷文官成了他們視野中唯一一個似乎還能提出「辦法」的人。

  「許縣令有何高見?」王伯立急問,語氣里沒了之前的調侃,只剩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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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無舟咳嗽兩聲,聲音有些沙啞,但邏輯異常清晰:「賊人狡詐兇悍,勒索不斷,意在耗盡我等心力財力,更在試探我等底線。然其根本所求,仍是錢財,蘇小姐便是他們手中最重要的籌碼。」

  他看向蘇氏,目光懇切而沉重:「夫人,下官以為,明日黑水潭,贖銀照付。不僅要付,還要付得『乾脆』,付得讓他們覺得我們已無計可施,只能破財消災。

  此乃穩住賊人,確保蘇小姐暫時安全的唯一明路。」

  「還要給錢?!」王伯立幾乎跳起來,「兩萬兩!下次是不是四萬、八萬?這何時是個頭?!」

  「此為一。」許無舟平靜地打斷他,目光轉向牆上地圖,「但若只此一路,我等便永是砧板魚肉。故,必須另闢蹊徑,雙線並行!」

  他手指虛點地圖上安平外圍幾處匪巢:「賊人以此地為憑,囂張跋扈。我等何不借『搜尋綁匪同黨、探查人質可能下落』之名,行犁庭掃穴之實?王參軍可派精銳之師,不糾結於黑水潭一地,而是對這幾處為禍最深、最可能與綁匪勾結的匪寨,發動突襲清剿!」

  蘇氏眼神微動,王伯立也冷靜下來,仔細聽著。

  「此舉一可震懾宵小,攪亂山中局勢,令賊人外援斷絕,耳目失靈;二可製造混亂,逼其轉移或露出馬腳;三來,」

  許無舟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力量,「當周遭匪寨接連被破,那『吳賜仁』與其同夥,身處驚惶之中,手握『重寶』卻四面楚歌,其心態必然變化。或許,會更急於完成交易,也或許……會在慌亂中犯下致命錯誤。無論哪種,都比我們只守著一個可能又是陷阱的黑水潭,機會更大。」

  王伯立摸著下巴,眼中凶光閃爍:「雙線……一邊裝孫子給錢,一邊真刀真槍剿匪?這主意……有點意思!讓那幫山耗子首尾不能相顧!」

  蘇氏權衡著。

  繼續被動交付巨額贖金,前景渺茫,且屈辱不堪;

  而許無舟的提議,雖然冒險,卻將主動權奪回了一些,更符合她內心深處想要反擊、想要摧毀那些傷害她女兒之人的渴望。

  在救女心切的焦灼和巨大的壓力下,這個看似激進的方案,成了唯一可選的破局希望。

  「便依許縣令所言。」蘇氏聲音冰冷決絕,「伯立,你統籌安排。贖金之事,務必謹慎,以穩住賊人為先。剿匪之師,務必迅猛,以搜尋辛夷線索為要!」

  「得令!」王伯立抱拳,重新燃起鬥志。這不再是單純的憋屈交易,而是可以真刀真槍打仗立功的機會!

  許無舟適時露出疲憊之色,掩口輕咳:「王參軍謀勇雙全,必能勝任。只恨下官這副殘軀,無法隨軍效力,陣前殺敵。搜山剿匪,需熟悉當地地理民情之人引導,方能事半功倍。」

  王伯立大手一揮:「這好辦!你們縣衙那個唐浩,不是本地人嗎?聽說對周邊山路匪情門兒清!就讓他帶路,配合我軍行動!」

  這正是許無舟想要的結果。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道:「如此甚好。下官便在衙內,盡力為參軍協調聯絡,匯總各方消息,盼早日有好音傳來。」

  翌日,一切按計劃啟動。

  王伯立一邊派出心腹,押送著沉重的「贖銀」,戰戰兢兢地前往黑水潭,另一邊,他親點八百州軍精銳,匯合部分本地府兵,在唐浩的引導下,兵分數路,如數柄尖刀,直插安平外圍幾處主要匪寨。

  剿匪的旗號,自然是「搜捕綁匪同黨,解救崔氏貴女」。

  縣衙內,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涌動。許無舟以需要「詳細了解剿匪進展,以便協調後續」為由,請唐浩出發前儘可能提供更細緻的匪寨情報。

  這理由合情合理,無人起疑。

  待所有棋子都已按照他的預期開始移動,許無舟便以「需與唐捕快家人了解些當地山路舊聞,輔助判斷匪情」為藉口,只讓老黑跟隨,悄然來到了唐浩位於縣城僻靜處的小院。

  唐浩家中只有妻子一位,早已被安排妥當。

  老黑警惕地守在院門外,許無舟獨自一人,推開那扇看似普通的柴房門,順著狹窄的階梯,步入了下方陰涼的地窖。

  地窖里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角落裡,蘇辛夷被柔軟的布條捆住手腳,靠坐在鋪著厚毯的牆邊。

  她身上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裙,髮髻散亂,臉上淚痕已干,但眼眶紅腫,原本明媚嬌艷的臉龐此刻蒼白憔悴,嘴唇因缺水而乾裂起皮。

  她面前擺著的清水和簡單飯食,一口未動。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

  當看清來人是許無舟時,她眼中瞬間爆發出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難以置信,有被背叛的滔天恨意,有深切的恐懼,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殘存的、破碎的期待。

  許無舟走到她面前幾步遠停下,沉默地看著她。

  地窖里空氣凝滯,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為什麼……」蘇辛夷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喉嚨,她死死盯著許無舟,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般的質問,「許自渡……你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極致的憤怒與絕望:「那些流螢……煙花……月下的話……都是假的?都是你算計好的?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綁我的人……是你派的,對不對?!」

  許無舟靜靜地承受著她目光的凌遲,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與暗沉。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那些具體的指控,只是沉默了片刻,迎著她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用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清晰地回答:

  「因為我是安平縣的父母官。」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在蘇辛夷沸騰的恨意上,讓她猛地一窒。

  許無舟繼續道,聲音在地窖中迴蕩,低沉而清晰:「安平縣內,有被無故圍控、生死一線的百姓;安平縣外,有盤踞多年、劫掠商旅、禍害鄉里的匪患。你的舅舅,手握兵權,盛怒之下,大軍若至,玉石俱焚。王參軍急躁求功,若只盯贖金,恐激化事端,或徒勞無功。」

  他頓了頓,看著蘇辛夷眼中變幻的神色,緩緩說出核心:「唯有將水攪渾,將『營救崔氏貴女』與『清剿地方匪患』這兩件看似不相干的事綁在一起,才能讓州軍的刀,砍向該砍的地方;才能讓所有人的注意力,從城內無辜百姓身上移開;才能有機會……掃清阻礙安平未來的頑疾。」

  「所以……我就是你攪渾水的棋子?是你用來調動州軍、清理土匪的藉口?!」

  蘇辛夷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哭腔,更多的是心碎後的冰冷譏諷,「許自渡,你好狠的心!好深的算計!我那麼……我那麼……」她說不下去了,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冰冷的。

  「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保住更多人的性命,給安平爭一個喘息和未來的可能。」許無舟的語氣依舊平穩,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只是陳述一個事實,「至於你,蘇小姐,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性命。待風波過去,時機合適,你自會安全回到你母親身邊。唐浩護你有功,此事過後,州府必有封賞,他在安平也能更穩,不至因秉公辦事而遭報復。」

  「哈……哈哈……」蘇辛夷笑了起來,笑聲淒楚而絕望,「為了安平?為了百姓?好冠冕堂皇的理由!許無舟,你不過是個自私冷酷、玩弄人心的騙子!你毀了我的一切……我對你的……」

  她咬住嘴唇,將最後那幾個字咽了回去,化作更加深刻的恨意,狠狠瞪著他,「我不會原諒你!永遠都不會!我舅舅……我母親……絕不會放過你!」

  許無舟靜靜地聽著她的控訴和詛咒,臉上無悲無喜。

  直到她喘息著停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你的恨,我受著。但安平縣,不能亂;該做的事,必須要做。」

  「呵……呵呵……」

  蘇辛夷的笑聲從淒楚轉為一種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誚的腔調,她抬起淚痕交錯的臉,眼神像淬了毒的針,「許無舟,好一個『父母官』,好一番『不得不做』的苦心!你以為你贏了?算盡了一切?」

  她掙扎著試圖坐直,儘管被縛,背脊卻挺起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強:「是,你眼下是綁住了我,用我的『失蹤』,攪動了州軍,去清剿那些土匪。你暫時護住了城裡那些賤民的性命,沒讓我舅舅的大軍立刻碾過去。可那又怎麼樣?」

  她死死盯著許無舟,一字一句,如同冰錐鑿擊:「你能綁我一時,還能綁我一世嗎?十天?半個月?一個月?我舅舅和王伯立不是傻子!等他們剿光了外圍的土匪,卻發現根本找不到我,或者找到的線索全都指向死路……他們會怎麼想?這遊戲,你還能玩多久?」

  地窖里的空氣仿佛因她的話語而凍結。

  油燈的光芒在她眼中跳動,映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清明。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最殘忍、也最現實的問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惡意的弧度:「除非……你殺了我。死無對證,線索全斷。把我埋在某個剿匪的戰場下,或者扔進無人知曉的深澗。然後告訴所有人,是窮凶極惡的匪徒『吳賜仁』撕了票。這樣,或許能平息我舅舅的怒火,或許能讓我母親死心,或許……才能真正讓你想保護的安平,暫時躲過一劫。」

  她緊緊逼視著許無舟,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可是,許大縣令,你敢嗎?你這個口口聲聲為了百姓、不得已而為之的『父母官』,敢為了你的安平,手上沾上我——一個無辜的、被你欺騙利用的女子的血嗎?你的『必須這麼做』,敢做到這一步嗎?」

  這番話,像最鋒利的解剖刀,將許無舟看似環環相扣的計劃下,那隱藏的、關於時間、關於後果、關於人性底線的終極困境,血淋淋地剖開,攤在他面前。

  綁架是手段,拖延是策略,但所有的算計都建立在蘇辛夷最終「活著、安全歸來」的基礎上。

  一旦這個基礎動搖,或者對方家族不肯罷休,那麼他暫時爭取到的一切,都可能化為更猛烈的反噬。

  許無舟靜靜地站在昏暗的光線里,聽著蘇辛夷字字誅心的質問。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劇烈的表情波動,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映著跳動的燈焰,更顯幽深難測。

  胸前的傷口似乎又在隱隱作痛,但他站得筆直。

  沉默在地窖中蔓延,只有蘇辛夷略帶急促的呼吸聲。

  她在等待,等待這個將她拖入地獄的男人,會如何回答這個關於生死、道德與最終抉擇的詰問。

  許無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蘇辛夷蒼白卻充滿恨意與挑釁的臉上。

  那目光複雜至極,有審視,有凝重,有一閃而過的疲憊,但唯獨沒有恐慌或遲疑。

  過了許久,久到蘇辛夷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用那低沉而平穩的聲音,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你說得對。綁架是暫時的,保護也可能是暫時的。殺你……」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無波,「不在我的計劃之內,也永遠不會是選項。」

  說完,他不再看蘇辛夷慘然絕望的臉,轉身,一步一步,沿著階梯離開了地窖。

  將那片昏暗、壓抑、以及一個少女徹底破碎的信任與情愫,留在了身後。

  柴房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許無舟站在院中,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胸前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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