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嘔吐
王建國的效率比陸然預想的快得多。
拿到《狂飆》劇本的第二天,陸然就接到了他的電話。
電話那頭王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說劇本已經報上去了,上邊的人看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給的答覆。
原話是「這個本子可以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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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餘的修飾,就七個字(小小的向讀者證明一下作者的數學實力)。
但這六個字從王建國嘴裡轉述出來的時候,陸然能感覺到分量。
上邊的人說話向來吝嗇,能給七個字的評價,說明是真的看進去了。
「陸老師,審批過了。」王建國在電話那頭說,語氣比之前輕鬆了不少,「現在就差走流程了。快的話一周之內,正式批文就能下來。到時候項目就正式啟動了。」
陸然靠在辦公椅上,手裡轉著一支筆:「王導,審批過了就好。不過我有個想法,想跟您商量一下。」
「您說。」
「總編劇這個頭銜我掛著,但具體的拍攝細節,我不想過深地參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王建國顯然沒想到陸然會主動要求往後撤。
陸然繼續說下去:「王導,我不是要撂挑子。劇本我寫出來了,怎麼把它拍好、拍出那個味道,您和我岳父比我懂。而且說句實在話,我太年輕了。劇組裡那些人,演員、攝影、燈光、美術,哪個不比我大一輪?我在現場指手畫腳,人家嘴上不說,心裡也不服。到時候傳出去說《狂飆》的編劇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對項目的口碑也沒好處。」
「還有一點,」陸然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這部戲的主題比較特殊。反腐的尺度、人物的分寸、哪些能拍哪些不能拍,這些只有上邊的人心裡有數。我寫的劇本是骨架,但要把肉填上去,還得靠您和岳父這種有經驗、有分寸的人來把控。我就不添亂了。」
王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陸老師,你這個人,比我想的還要成熟。」他最終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感慨,「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總編劇還是你,拍攝的事我跟老沈盯著。遇到拿不準的地方,我們再找你商量。」
「沒問題。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陸然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吐出一口氣。
他剛才說的那些理由都是真的,但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理由——他不想背鍋。
不是信不過王建國和沈志偉,是這種題材太敏感了。
前世《狂飆》拍出來是好,但那是經過了無數次刪改、調整、平衡之後的結果。
這個世界的審查環境和前世不一樣,觀眾的接受度也不一樣。照搬前世的拍法,不一定適應這個世界。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具體執行的活兒交給別人,他只負責提供骨架。
拍好了,是大家的功勞。出了問題,也找不到他頭上。
這不是滑頭,是自保。
他拿起手機給沈志偉發了條消息:「爸,劇本的事我不管了,您和王導盯著就行。」
沈志偉回復得很快:「你不管了?你不是總編劇嗎?」
「掛個名。具體的你們來。」
沈志偉發了一個省略號,然後說:「你這甩手掌柜當得倒是熟練。」
「跟您學的。」
沈志偉又發了一個省略號,沒有再回。
陸然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
滬城六月的陽光已經很毒了,曬得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刺眼的白光。
樓下的街道上,幾個穿著黃色馬甲的外賣騎手蹲在樹蔭下等單,手機屏幕的藍光照在他們臉上,一個個表情麻木又警惕,像蹲在電線上的麻雀。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辦公桌。
接下來的兩天,陸然的日子過得還算清閒。
公司的事按部就班,三款遊戲的數據穩中有升,沒什麼大波瀾。
櫻花遊戲的《櫻花傳奇》還在預熱階段,EA的Project X連名字都沒公布,兩家都憋著勁在等暑假檔發力。
陸然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但他不打算提前焦慮。
該來的總會來,擋不住。
能做的就是趁對方還沒出招的時候,把自己的陣腳站穩。
第三天早上,陸然是被鬧鐘吵醒的。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早上七點半。
沈月歌今天要去工作室錄一首新歌的demo,走得早,昨晚就說了讓他自己吃早飯。
他翻了個身準備再眯一會兒,就聽到衛生間傳來一陣聲音。
不是刷牙的聲音,也不是水龍頭的聲音。
是一個人趴在馬桶上乾嘔的聲音,那種胃裡翻江倒海但什麼都吐不出來的聲音。
陸然從床上坐起來,豎起耳朵聽了一下。
好像是沈月歌的聲音。
乾嘔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更劇烈了。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快步走到衛生間門口。
門沒關嚴,他從門縫裡看到沈月歌蹲在馬桶前面,一隻手撐著馬桶邊緣,另一隻手捂著胸口,臉色有點發白。
「月歌?你怎麼了?」
沈月歌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是乾嘔的時候憋出來的。
她擺了擺手,意思是沒事,但話還沒說出來,又伏下去乾嘔了一聲。
陸然推門進去,蹲下來,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她的額頭有點涼,手心也是涼的。
「昨天吃什麼了?」陸然問。
沈月歌喘了幾口氣,撐著馬桶站起來,走到洗手台前漱了漱口,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但嘴唇還是沒什麼血色。
「沒吃什麼啊。昨晚你也在家吃的,咱倆吃的是一樣的。番茄炒蛋、清炒時蔬、排骨湯,都是你自己做的,你忘了嗎?」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像是在憋著勁。
陸然想了想,確實,昨晚是他做的飯。
沈月歌說想吃他做的菜,他就下廚了。
兩個人的菜是一樣的,他吃了沒事,沈月歌卻吐了。
「那可能是著涼了?」陸然說,「最近換季了,需要多注意。」
沈月歌搖了搖頭:「不像是著涼。著涼是頭暈發熱,我這個就是單純噁心,早上起來就開始了。」
她說著又乾嘔了一下,這次什麼都沒嘔出來,只是乾嘔了一聲就停了。
陸然扶著她回到臥室,讓她在床上躺下。
沈月歌靠在枕頭上,把被子拉到胸口,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太對勁。
「要不要去醫院?」陸然問。
沈月歌想了想,搖了搖頭:「先看看。可能是昨晚的排骨不太新鮮?不對,排骨是你早上買的,新鮮的。」
陸然站在床邊,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那團漿糊。
他想起前世在影視劇里看過無數次的橋段。
一個女人早上起來突然嘔吐,身邊的人問她怎麼了,她說不舒服,身邊的人說要不要去醫院,她說不用,然後過幾天發現是懷孕了。
這種橋段爛俗得他每次看到都想快進。
但現在這個橋段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了,他覺得一點都不爛俗。
他蹲下來,和沈月歌平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不燙,溫度正常。
「月歌,我問你個事。」
「嗯。」
「你上次例假是什麼時候?」
沈月歌愣了一下。
她看著陸然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很認真。
沈月歌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她顯然也意識到了陸然在暗示什麼。
她偏過頭想了想,眉頭皺了起來。
想了大概十幾秒,她轉過頭重新看著陸然,表情變得有點微妙。
「好像……這個月確實還沒來。」
陸然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個月沒來,上上個月呢?」
沈月歌又想了想:「上上個月來了。上個月我一直以為是工作太忙、壓力太大、內分泌失調,沒太在意。我以前也偶爾會晚,但沒晚過這麼久。」
陸然蹲在那裡,腦子裡開始算日子。
上個月沒來,也就是說,如果真的是懷孕了,那至少已經一個月了。
他們兩人徹底在一起是新年的那晚,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很有可能一發入魂。
如果上個月沒來例假,那就是懷了一個多月,不到兩個月。
這個時間點倒是合理。
沈月歌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從疑惑到計算到恍然,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但翹到一半又壓下去了。
她伸手在陸然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別瞎猜。可能是內分泌失調。我最近是挺累的,工作室那邊事情多,又要準備金曲獎的表演。」
陸然站起來,在床邊走了兩步,又蹲下來,看著沈月歌:「去醫院。」
「現在?」
「現在。等什麼?等你自己拿試紙測?測完了不還得去醫院?一步到位,直接去醫院抽血。結果准,不用猜。」
沈月歌被他這套邏輯說得沒脾氣,而且她自己心裡也慌。
萬一真的是呢?
萬一是內分泌失調呢?
不管是哪種,去醫院總是最穩妥的選擇。
她撐著床沿坐起來,換了出門的衣服。
陸然去廚房倒了杯溫水端過來,沈月歌接過去喝了兩口,說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但比剛才好多了。
兩個人出了門,陸然開車,沈月歌坐在副駕駛上。
她沒有像平時一樣上車就掏手機刷,而是靠在座椅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看著窗外。
陸然注意到她那個動作,沒有說什麼。
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腦子裡在轉一件事。
如果真的是懷孕了,接下來的三個月怎麼辦?
沈月歌的工作怎麼辦?金曲獎的表演怎麼辦?婚禮怎麼辦?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後自己都笑了。
人還沒到醫院,結果還沒出來,他已經快把後邊三年的事都想完了。
沈月歌聽到他笑了一聲,側過頭看著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自己挺有意思的。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我已經開始想孩子上哪個幼兒園了。」
沈月歌愣了一下,然後也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又擔心起來:「陸然,如果是真的,我……」
「你什麼?」
「我有點害怕。」
沈月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車外的風噪蓋過去。
但陸然聽到了。
他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沈月歌的手有點涼,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
「怕什麼?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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