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裂痕初現
那家館子在陸然家小區東邊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招牌都舊得褪了色。
店裡就七八張桌子,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親自掌勺,做的是滬城本幫菜,口味偏甜,但勝在材料新鮮、火候得道。
陸然到的時候,陳默已經坐在靠里的位置了。
面前擺著一杯茶,杯子裡的茶水涼透了,看樣子等了有一陣子。
他看到陸然推門進來,抬手招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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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定的這地方可真夠難找的,」陳默抱怨道,」我在巷子口轉了兩圈才瞅見這塊破招牌。」
陸然在他對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平時去的都是大飯店,這種蒼蠅館子你當然找不到。」
陳默笑了一下,沒反駁,拿起菜單翻了翻,刷刷點了兩個菜,然後把菜單推給陸然。
陸然也加了兩道,又補了個湯,把菜單還給老闆。
老闆收了單子轉身進廚房,走之前給他們續了一壺熱茶。
陳默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表情比剛才在電話里嚴肅了不少。
」方案我看了,寫得挺好,數據也充分。「他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內部會上我提了,大家反應不算差,但也談不上多熱——那種'可以試試,但不是必須'的態度。」
陸然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條斯理嚼完咽下去:」意料之中。大公司對不確定的事就這態度——不反對不支持,等別人先跑通了再跟上。」
陳默盯著他看了兩秒:」你倒是不著急。」
」急也沒用。」陸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賽事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先跑起來,等數據出來了,他們自然會跟。」
陳默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半度:」陸總,我今天找你出來,不單是聊賽事的事。還有另一件事……想提前跟你說一聲。」
陸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陳默臉上。
陳默的表情是一種很少見的猶豫,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才能既不傷和氣又把意思傳達到。
他開口時語速比平時慢了不少:」櫻花遊戲和EA走了之後,騰訊內部的戰略方向在調整。以前他們覺得龍國遊戲市場是增量市場,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就行,誰多分誰少分問題不大。現在……兩家國外公司撤了,市場格局變了。從增量變成存量,蛋糕就這麼大,你多吃一口,別人就少吃一口。」
他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陸然:」這個『別人』,也包括你們。」
陸然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陳默說的道理不複雜——甚至可以說太簡單了。
市場就這麼大,櫻花遊戲和EA撤出去之後騰出來的份額,自然會被剩下的玩家瓜分。
兔兔科技這段時間吃掉了其中很大一塊,騰訊在華東的基本盤雖然沒丟,但增速確實慢了。
以前大家是盟友,因為有個共同的外部敵人需要對付。
現在敵人沒了,盟友的優先級自然要往下調。
商業世界從來如此。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但道理歸道理,真從陳默嘴裡聽到這句話,陸然心裡還是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不過他的表情紋絲不動,放下茶杯,語氣平靜:」意料之中。」
陳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帶著審視的意味,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不意外。
陸然繼續說:「騰訊不做這個調整我反倒覺得奇怪。你們是龍國最大的遊戲公司,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新來的小公司把市場分走。」
陳默緩緩點頭:」你知道就好。不過目前還沒到正面競爭的地步,協議還在,短期內不會撕破臉。但長期來看……騰訊肯定會在你做得好的那些品類上布局自己的產品。」
」好。「陸然只回了一個字。
陳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搖了搖頭:」陸總你這個人我越來越看不懂了。該急的事你不急,不該急的事你也不急,好像什麼都提前算好了似的。」
陸然笑了笑:」我哪有那麼神。只是這些事我早就想過。櫻花遊戲和EA不走,騰訊跟我們是同盟。他們走了,同盟關係自然解除。這不是什麼意外轉折,是事情發展到一定階段之後的必然結果。我能做的,就是提前做準備,事到臨頭不至於手忙腳亂。」
陳默聽完沉默了。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脆響和滋啦滋啦的油聲,老闆在熱火朝天地炒菜。
油煙從門口飄出來,裹著一股醬香和焦糖的甜味。
陳默的茶杯已經見底了,他沒續,就那麼握著空杯子坐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陳默終於開口了。
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低到陸然的微微側耳才能聽清。
」陸總,我告訴你這些——不是代表騰訊在跟你傳話。「他的拇指摩挲著杯沿,」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在這行幹了十幾年,騰訊華東這攤子事一直是我管著。但說實話……最近這一年,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像一個維持會會長。只管守住現有的地盤,守住不出事。」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陸然:」而你這邊的攤子,才是真正在做事的人。」
陸然心裡猛然動了一下。
他沒立刻接話,等陳默繼續說下去。
陳默卻沒有再往下說,只是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掃了一眼端上來的菜:「先吃飯吧,菜涼了。」
陸然也不追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嗯,這家的肉燉得是真不錯,比我在家做得好吃多了。」
陳默笑了一聲,也夾了一塊嘗了嘗,點了點頭。
兩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
桌上的菜消滅了大半之後,陳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陸總,我還沒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走。「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訴你——如果有一天我從騰訊出來了,希望你能給我留個位置。技術上的事我不太懂,但運營、渠道、資源整合這些,我在華東做了十幾年,多少有些積累。」
陸然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陳默。
陳默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他本人無關的事。
陸然知道這種人很少說這種話,一旦說了就是認真的。
」你認真的?」
陳默迎上他的目光:」認真的。沒說一定要走,但得先把路看好。」
他這也算是不把話說死,給自己留點退路。但同時也向陸然表了個態。
」你隨時可以來。「陸然沒有猶豫,」位置我給你留著。具體做什麼到時候再說——反正我這攤子越來越大,缺的就是你這種能把各種資源整合到一起的人。」
陳默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杯茶,喝了一口:「那賽事的事你繼續推進,我這邊能幫的忙還是照幫。短期內不會因為戰略調整就翻臉不認人。」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陳默笑著搖了搖頭:」你別放心太早。該防的還是要防。我在騰訊內部看到的東西不會全告訴你,能告訴你的都已經告訴你了。」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各自家裡的瑣事。
陳默說起他兒子最近沉迷《我的世界》,天天在家蓋房子。
他問他期末考試考得怎麼樣,小崽子回了一句「考試哪有蓋房子重要」。
陸然樂了:「那你兒子以後可以來我這兒上班,我這邊缺建築師。」
陳默擺擺手:」你別給他畫餅,他還小。」
飯吃完已經快九點了。
陸然結了帳,兩個人走出巷子,在路口道別。
陳默說不用送,車就停在前邊。
陸然說行,那你慢點開。陳默擺了擺手,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
陸然站在巷子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然後轉身往家走。
夏夜的滬城溫度比白天低了不少,風從黃浦江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
路邊有人遛狗,狗在前面躥得飛快,主人被拽得一路小跑。
街角一個燒烤攤還在營業,幾個年輕人圍著塑料桌坐著,桌上擺著幾瓶啤酒一堆串,笑鬧聲飄過來又散開。
陸然把這些聲音都拋在身後,腦子裡轉的是陳默最後說的那些話。
如果陳默真從騰訊出來,把他挖過來確實是個極好的補充。
公司不缺產品、不缺技術、不缺創意,缺的就是一個能在更高層面處理資源整合和外部關係的人。
周明哲做內部管理是把好手,但讓他去對外打交道,性格不太合適。
陳默不同。
他做了十幾年區域負責人,跟各種人打過交道,知道怎麼在不傷和氣的前提下把事情辦成。
不過陸然轉了一圈想下來——不急。
陳默自己說還沒想清楚下一步,那就讓他先想。
現在貿然去挖,反而可能把關係搞僵。
不如保持現在的合作狀態,讓他慢慢琢磨,等他想明白了自然會再來找自己。
他走到小區門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沈月歌發了條消息:」吃完了嗎?什麼時候回來?」
他回了一句:」剛吃完,在小區門口了。」
沈月歌秒回:」好。」
陸然收起手機,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燈還亮著。
沈月歌靠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眼皮已經困得打架了,但還在硬撐著等他。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聲音帶著困意:「回來了……鍋里熱著湯,你自己盛。」
」好。」
陸然換了鞋,去廚房把湯盛出來喝了一碗。
雞湯,清淡不膩,溫度剛剛好。
他端著碗在沈月歌旁邊坐下,整個人往沙發里一靠,感覺渾身的弦一下子鬆了。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昏黃的光線。
沈月歌已經困到不行了,手裡的書歪到一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陸然輕輕從她手裡把書抽出來放到茶几上,又小心地把她靠在自己肩上的腦袋挪到靠枕上,起身去臥室拿了一條薄毯給她蓋上,然後關了客廳的燈,輕手輕腳上了樓。
樓梯走到一半,他回頭看了一眼沙發上蜷著的人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為了這個家,還是要奮鬥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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