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真不想當狀元啊!


  「宣,貢士前十名,金殿面聖!」

  一聲尖細又悠長的公鴨嗓,瞬間便刺破了李安腦海中那渾渾噩噩的感覺。

  他猛地一下睜開眼。

  入目的卻是一片令人眩暈的金碧輝煌。

  那極高的穹頂上雕樑畫棟,十六根三人合抱的蟠龍金柱威嚴聳立。

  腳下更是一片光可鑑人的金磚,倒映著他的四周,是另外九名和他一樣身上穿著青衫,頭戴著方巾的年輕士子。

  此時,他們正整齊的列隊,垂首低眉,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我這是……在哪兒啊?」

  李安腦子還有點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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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秒他還在公司通宵改方案,怎麼下一秒就到了這麼個古怪的好像拍古裝戲的片場了啊?

  這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腦子裡便湧入了一股龐雜的記憶洪流來。

  大齊王朝……北燕臥底……貢士……殿試陪跑?

  才不過短短的幾息之間,李安的臉色就從一片茫然變成了面無血色的慘白,最後變成了滿臉的無語起來。

  好消息:他穿越了,穿成了大齊的新科貢士,此刻正在殿試現場,只要應對得當,前途絕對無量。

  壞消息:原身竟然是個北燕派來的臥底,代號孤狼,而且還是個被北燕寄予厚望的潛力臥底。

  更壞的消息:北燕間諜機構黑水台給他下的死命令,是讓他在殿試中故意表現差一點,好把狀元之位讓給另一個臥底!

  那個臥底是北燕國相韓忠的兒子,韓昭,代號蒼鷹,是黑水台重點培養的種子選手。

  按照黑水台的計劃,韓昭才是未來要在大齊朝堂上呼風喚雨的真正棋子。

  而他李安,不過是個陪太子讀書的工具人罷了。

  「老天爺,你玩我呢?前世就是被公司派到敵對公司當臥底,結果被當成牛馬一樣猛幹活,最後過勞死了。現在都穿越到古代了,還特麼讓我當臥底?」

  李安心中是一陣哀嚎與吐槽。

  不行!這活兒沒法干!

  李安深吸一口氣,心中瞬間湧起一股強烈的鹹魚欲望。

  當臥底?還要當陪襯?憑什麼啊!

  我要回家!我要到鄉下種田苟著!我要當一條快樂的鹹魚!

  但是,這要怎麼脫身呢?

  逃跑肯定是不行的,鬼知道北燕有多少暗探臥底在,盲目的開溜就是個死。

  那繼續當臥底?更不行,那種提心弔膽的日子,他一天都過不下去。

  等等……

  李安眼珠一轉,忽然靈機一動。

  黑水台讓他表現差,好把狀元讓給韓昭對吧?

  那他乾脆就表現得差到不能再差!

  直接當著皇帝的面破口大罵,惹得皇帝龍顏大怒,把他貶為庶民,甚至流放三千里!

  這樣一來,大齊這邊覺得他是個瘋子,北燕那邊也無話可說,畢竟他確實是表現差了嘛!

  兩邊都交代得過去,他就能順理成章地脫身,從這要命的臥底死局中解脫出來!

  完美!

  李安正琢磨著自己的苟命計劃呢!

  前方就忽然傳來了一陣騷動聲。

  「陛下駕到!」

  隨著太監的一聲高呼,所有的貢士都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李安自然也趕緊跟著人群跪下,但是卻偷偷地抬眼望去。

  只見那高高的龍椅之上,端坐著一道明黃色的身影。

  但是因為珠簾垂落,卻是看不清具體的面容,只不過那股君臨天下的威壓在金鑾殿的氛圍襯托下,卻是實打實的。

  這就是大齊的皇帝,趙玄機。

  「眾愛卿平身。」

  皇帝那慵懶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又道,「今歲殿試,不重文章辭藻。朕只出一題,諸位當面作答。答得好,便是今科狀元。」

  此言一出,底下的眾貢士們也都是心頭一震,表現得既緊張又興奮。

  而李安聞言,也是心中一喜,自己的機會來了!

  當面作答?

  這不就是最好的作死機會嗎?

  若是寫在紙上,皇帝未必能親自看,看了也未必會震怒。

  但若是當面罵,那皇帝想不生氣都難!

  李安又仔細琢磨了一下,大齊的太祖好像有一條祖訓。

  【不以言罪人】

  所以只要不造反,罵皇帝頂多也就是個貶官流放,死不了人!

  至於韓昭那個種子選手?

  呵呵,老子要是被貶了,沒什麼其他強力競爭對手的話,狀元之位自然就是他的,黑水台的任務不也完成了麼?

  兩全其美!

  「題目很簡單。」

  皇帝的聲音又淡淡地道:「何以治國?」

  這可以說是一個老掉牙的題目。

  但往往這類題目越是經典,就越難答出什麼新意來。

  排在第一位的貢士,正是那個韓昭。

  他長得面如冠玉,氣質儒雅,一看就是世家公子的派頭。

  只見他胸有成竹地踏前一步,朗聲道:「陛下!學生以為,治國之道,在於仁義。君行仁政,則天下歸心……」

  李安在後面看著韓昭那副侃侃而談的模樣,心中暗自腹誹。

  呵,就這?也配當種子選手?

  這套說辭,只能說是老生常談,中規中矩。

  珠簾後的皇帝也是不置可否,淡淡地點了點頭。

  接著,第二位、第三位……其餘的九個貢士,大半都說的是儒家那套仁義禮智信。

  要麼就是在歌功頌德,聽得上面的皇帝明顯有些開始不耐煩。

  這大齊的讀書人,難道都只會鸚鵡學舌嗎?

  就沒有一個有真知灼見,且敢於直言時弊的人才?!

  綜合這麼一看,還真是第一個開口的韓昭說的最出彩一些。

  終於,輪到了排在最末尾的李安。

  「最後一位了,朕聽聽你有什麼高見?」皇帝有些意興闌珊地問道。

  此刻,殿中群臣也都將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李安身上。

  李安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大步上前,昂首挺胸。

  來了!我的被貶流放套餐!

  韓昭老兄,狀元之位就讓給你了,可別說我不夠意思啊!

  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聲音洪亮如鍾道:「學生李安,對於治國,只有一言……」

  「講。」

  皇帝淡淡道。

  李安則是豁出去了,大聲喝道:「治國?就大齊這病入膏肓的樣子,還治個屁啊!」

  轟!

  一語既出,是滿座皆驚!

  原本這安靜的大殿,瞬間就炸開了鍋。

  旁邊的太監嚇得,手中的拂塵都掉了,文武百官們更是目瞪口呆,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狂徒李安。

  「放肆!」

  丞相王甫更是第一時間便怒喝一聲,「這金殿之上,豈容你口出穢言!」

  李安卻是根本不理他,反而向前邁了一步,指著頂上的龍椅,聲音又提高了幾分,開始了他的即興演講:

  「陛下問何以治國?學生以為,大齊之病,不在天災,不在外敵,而在於陛下!在於這滿朝公卿!」

  這一句,卻是毫不顧忌地直接開了地圖炮。

  「陛下登基三載,未有寸功,卻先修園林,後選秀女,此為貪圖享樂,不思進取!是為昏君!」

  「朝堂之上,諸公尸位素餐,結黨營私。邊疆戰事吃緊,戶部卻在哭窮;百姓食不果腹,京城卻是酒池肉林!此為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諸公,皆是妖孽!」

  「學生曾聞,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今陛下視天下百姓如草芥,則天下百姓必視陛下為寇讎!」

  「如此大齊,如果不刮骨療毒,何須再治?不如早早亡了,也省得百姓受苦!這就是學生的《治安疏》。」

  李安這一口氣說完,唾沫星子那叫一個橫飛,也是越說越嗨,越說越覺得自己是正氣凜然。

  為了被貶不當臥底,為了把狀元讓給韓昭,這也是拼了老命了。

  韓昭聽著李安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這李安還真夠配合的,這番話一出,皇帝不砍他也得流放貶黜才怪!

  其他的大齊貢士一看全都是草包,看來這狀元之位,非我莫屬了!

  整個金鑾殿上,此刻更是被驚得,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李安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震傻了。

  在殿前罵皇帝是昏君?

  在朝堂上罵百官是妖孽?

  還咒大齊不如早早亡了?

  這哪裡是在殿試,這分明就是在找死啊!

  但是,珠簾之後的皇帝,此刻卻是猛地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趙玄機,或者說是趙靈兒,此刻那一雙原本古井無波的鳳眸中,此刻卻是正翻湧著無比的驚濤駭浪。

  憤怒嗎?

  一開始那肯定是有的。

  畢竟被人指著鼻子罵昏君,再好脾氣的帝王聽了都會生氣的。

  但是,當她順著那些話仔細琢磨時,心中的那股憤怒卻是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共鳴,甚至是滿心的委屈。

  「未有寸功,先修園林?」

  那是因為太后那個老妖婆逼著朕修的!

  朕何嘗不想省錢練兵?

  「朝堂諸公,結黨營私?」

  罵得好!

  罵得實在太好了!

  這滿朝的文武,一半是太后的人,一半是幾大世家的人,真正能聽朕話的能有幾個?

  「邊疆吃緊,戶部哭窮?」

  戶部尚書那個老狐狸,朕想要點銀子賑災都要不出來,也不知道做帳被他吃了多少銀錢,聽說他自家納妾都能花萬金!

  這李安罵的每一條,看似主要是在罵皇帝,實則這話里的每一刀卻都精準地捅在了那些把持朝政,架空了皇權的權臣們身上。

  尤其是那句「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就更是說到了趙靈兒的心坎里了啊!

  這被硬推著登基的三年來,她這個女扮男裝的皇帝當得有多憋屈,只有她自己的心裡知道。

  她倒是想變革,也想要強國,卻處處都受制。

  而今天,終於有一個人,敢在這金鑾殿上,當著這些權臣的面,把這層遮羞布狠狠地撕了下來!

  痛快!

  簡直是太痛快了!

  「此人……懂朕!」

  趙靈兒透過珠簾,深深地看了一眼殿下的李安。

  只見其身姿挺拔,一臉的無畏。

  其實這貨是在擺爛。

  眼神清澈,一副赤子忠心的樣子。

  哪怕面對滿朝文武的怒視,依然如青松一般地傲立著。

  其實這貨就是在故意作死,想苟命不當臥底。

  但是這所有的一切落在趙靈兒的眼中,就又都是另外一副模樣。

  在她看來,李安是一把刀。

  是一把鋒利無比,且敢於刺破這沉悶朝堂的絕世好刀啊!

  「陛下!」

  這時,丞相王甫便開始發威了,指著李安,怒道,「此子狂悖!竟敢當面辱君罵臣,按律當斬!當斬啊!」

  「臣附議!請陛下立刻將此等狂徒推出午門斬首示眾,以正視聽!」

  「臣附議!」

  一時間,朝堂上那叫一個喊殺聲震天,畢竟剛剛李安公開罵他們都是妖孽了,他們豈有不報復之理。

  李安則是聽著這悅耳的喊殺聲,心裡卻樂開了花。

  但他的臉上,卻是擺出了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就這麼梗著脖子站在那裡,等著那一錘定音的聖旨。

  親愛的陛下啊!

  快!快下旨剝奪我的功名,把我貶為庶民吧!

  就算是要流放三千里我也不介意!

  然而,就在李安滿懷期待的時候,珠簾後卻是傳來了一聲輕笑。

  「呵呵。」

  皇帝趙靈兒笑了。

  「斬?丞相莫非忘了太祖鐵律?不以言罪人。」

  說著,珠簾被太監緩緩捲起,大齊皇帝的真容才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這是一張極為年輕且陰柔的臉,五官精緻得有些過分。

  當李安看清這張臉,心裡也是頓時咯噔了一下,忍不住腹誹了起來。

  這就是皇帝?

  長得也太小鮮肉了吧?

  而且這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哪有點帝王的霸氣?

  簡直就是個十足的……娘炮啊!

  不過吐槽歸吐槽,這皇帝雖然長得娘,但那看過來的眼神卻是實打實的有些嚇人,而且讓李安感覺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罵得好啊!」

  趙靈兒心中那些壓抑許久的鬱氣,仿佛都在這一刻的這一聲痛斥中發泄了大半。

  這三年來,她真的受夠了這幫老臣的鳥氣,受夠了這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帝王日子!

  這滿朝的文武,只會阿諛奉承,只會結黨營私,卻從未有那麼一人敢像這李安一般,敢將這朝堂的膿瘡給狠狠挑破!

  「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趙靈兒低聲重複著這句話,那威嚴的眼眶竟有些微紅起來。

  不知道是氣憤還是感動的。

  她看向了李安,溫聲問道:

  「李愛卿,你可是覺得,朕這個皇帝,當得很是窩囊?」

  李安一愣。

  啊?這劇本不對啊!

  你是皇帝啊!

  我剛剛可是罵你了,是大不敬啊!

  放在所有的辮子清宮劇里,立馬就會被推出去斬首示眾的。

  你不該是暴跳如雷嗎?

  怎麼還跟我玩起煽情來了?

  「這……陛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安有點慌了,劇情走向已經偏離了他的預期。

  「你不用解釋。」

  趙靈兒卻是大袖一揮,直接打斷了他,「你的《治安疏》,朕聽懂了。你就是這滿殿之中,唯一一個敢對朕說真話,唯一一個心裡還裝著天下百姓的人!」

  「你這就是以死進諫,是想用你的一腔熱血,來喚醒朕,喚醒這大齊的朝堂!對不對?而朕,又豈能有負於你呢?」

  李安聽到這些話,也是滿頭的問號。

  不是啊大哥!

  你腦補能力這麼強的嗎?

  我剛剛那些話,真的是在罵你啊!

  就字面的意思,你真別想太多啊!

  「傳朕旨意!」

  趙靈兒卻是自顧自開始下旨,聲音清亮,響徹金殿:「貢士李安,才思敏捷,忠肝義膽,且有治國之大才。

  當眾廷對,言辭雖激切,卻字字珠璣,發人深省。欽點……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

  「授翰林院修撰,並在御書房行走,朕要你……常伴左右,時時鞭策朕!」

  噗……

  李安真的是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狀元?

  御書房行走?

  還常伴左右,時時鞭策?

  這特麼不是掉進更深的坑了嗎?

  看著周圍大臣們那嫉妒得發紅,還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

  而韓昭更是整個人都傻了。

  什麼?狀元?

  那個痛罵皇帝的瘋子居然成了狀元?

  這什麼情況?爹和我說的原來不是這麼安排的啊!

  我韓昭才是黑水台重點培養的大齊狀元啊!

  怎麼讓李安這個出身卑微的賤民給搶了?

  而李安心裡就更是百般的無語加無奈,再看著龍椅上那位皇帝一臉「朕很看好你」的姨母笑,無奈地在心中吶喊,陛下,我真不想當這個狀元啊!

  造孽啊!我真的只是想被開除流放的啊!

  「賜!」

  就在李安這正欲哭無淚之時,趙靈兒又是一聲令下。

  「李愛卿直言敢諫,朕心甚慰。特賜御用金牌一面,持牌可隨意出入宮中!」

  這話音才剛落,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太監便雙手捧著一個托盤,低眉順眼地從側殿快步走了上來,直至李安的面前才躬身停下。

  而在那托盤之上,則是一塊金燦燦的令牌在熠熠生輝。

  李安此時整個腦子都還是木的,事情到這地步,也沒有辦法了,只能伸手去接這塊金牌。

  然而,就在他剛拿到金牌的一剎那,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小太監卻是突然抬起了眼皮,飛快地掃了他一眼。

  緊接著,他便用只有李安才能聽到的細聲說道:「幹得漂亮,孤狼。」

  李安的手嚇得猛地一抖,差點沒握住那塊金牌。

  而那小太監卻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恭敬地行了個禮,轉身便又退下。

  只是臨走前,他的手指在托盤邊緣極其隱蔽地叩了三下。

  李安從原主記憶中知道,那是黑水台的聯絡手勢!意思是:「今夜子時,老地方,領賞!」

  「不是吧!這皇宮裡都有黑水台的臥底間諜麼?」

  李安是又驚又無奈地腹誹道,

  「完了!想被貶流放的如意算盤落空了……這下不僅沒被開除,還特麼成狀元了!而且還是搶了韓昭的狀元!他肯定要向他爹告我的狀啊!還有那小太監說的幹得漂亮,怎麼聽都不像是什麼好話啊!」

  李安不由得回頭看了那韓昭一眼,果然看見那韓昭正一臉怒火地看著自己。

  這特麼……老兄,你氣我也沒用啊!

  我是真不想當狀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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