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鍾延坐在陸意面前,攥著手指,沉默的側臉看上去如同一塊岩石。
他明明還很年輕,剛剛從大學畢業,正是活力四射的年紀,但現下他渾身都散發著灰撲撲的氣息。
就像是一個新鮮的水果,被蒙上了一層灰布。
顧衍坐在陸意身邊,漫不經心地捧著杯水,大半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了。
顧衍向來是個薄情的人,對於不相干的人一向不會多看半眼。
但這回是陸意想管這件閒事,所以他只能陪著。
鍾延之前在大學的時候,被人坑了,借了校園貸,校園貸就是一個沼澤陷阱,把人拉下水了後,恨不能把人的底褲都扒光變錢。
一直到畢業後,鍾延躲躲藏藏,有錢就還一點,沒錢還就挨打,苟延殘喘至今。
他無父無母,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要如果今天不是誤打誤撞被陸意撞見了這種事,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的事情。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陸意沉默了很久後,才問:「你還有多少錢?」
鍾延低著頭,嘴唇灰白:「沒多少,就……幾千塊。」
陸意沒說話。
那個人要三萬塊,少一分都不行。
……還說有他的把柄。
陸意並不是聖母心泛濫插手這件事,只是鍾延的樣子讓他想到了當初被追債的自己。
而洪影當時……也是無條件幫他,對他伸出援手的。
他捧起熱水,喝了口:「他有你什麼把柄?」
鍾延的臉色驀然一僵,旋即變得很難看,他的頭埋得更低了,語氣里能聽得出一絲自我挖苦的意味:「……當時借錢的時候我只是一個窮學生,還能有我什麼把柄?」
陸意閉了閉眼睛。
那只能是果照了,這對於明星來說是致命的。
「我這裡還有一點錢,」陸意說著拿出手機,低聲道,「你拿去……」
他這話還沒說完,身邊橫插進來一隻手,攔住了他,把他的手機從手裡抽出去了。
陸意哎了一聲,皺著眉頭轉身看向顧衍:「你幹什麼?」
顧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又想幹什麼?」
「我借錢給他,」陸意的眉頭緊擰著,伸手想把手機搶回來,「然後讓他去找個律師。」
顧衍沒把手機給陸意,視線來回在這兩人身上打轉:「你們之前認識?」
「不認識,」鍾延瑟縮著回答,「我.......我進劇組後才第一次看見陸老師。」
陸意幾乎跟他異口同聲:「之前不認識。」
「這麼說你們在劇組才是第一次見面,」顧衍儘量說服自己心平氣和一點,「然後陸意碰巧撞見你被人找麻煩,都不需要你開口,他就立刻幫你忙,是這個意思嗎?」
「感天動地啊,」顧衍抱著手,笑意並未到達眼底,「一見鍾情都沒你倆這麼深厚的感情的。」
顧衍這麼一說陸意才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是唐突,從頭到尾他居然一直只顧著去聽鍾延到底發生了什麼,居然都沒對自己的行為做任何的說明。
陸意被人追債過,也被人追著打過,他能夠切身體會那種感覺,在那個時候他做夢都希望能夠天降救星拉他一把。
他知道鍾延現在肯定也是這樣。
校園貸是個坑,誰陷進去了都很難出來,更何況鍾延還是被坑了。
他無父無母,也沒對任何人說,從頭到尾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扛,實在不怪陸意多想,鍾延這個情況,恍惚得讓他以為是遇到了另外一個時空的自己。
所以陸意怎麼可能忍得住不出手?
「我之前也經歷過.......」陸意低聲道,「那個時候是洪姐幫了我,所以我這一次想幫他。」
顧衍挑了下眉。
鍾延也沒想到像陸意這種生話在娛樂圈頂尖的人居然會有這種經歷,一時呆了下。
說實話,當陸意說要給他轉錢的時候,他以為他的下一句話就是讓他肉償,或者逼他做什麼不正當的交易。
但現在看來,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謝謝陸老師。」鍾延趕緊起身,向陸意鞠了一躬,「真的謝謝。」
就算陸意不幫忙,站在陌生人的角度,他能有這份心,已經很難得了。
陸意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他想起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想起無數個以淚洗面的夜晚,就像是有一根細針戳入了他的心底似的,泛出細細密密的疼痛來。
「那種生話很難熬,每一天都像是沒有盡頭,」陸意不自覺地喃喃道,「有時候甚至會有想死的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在哪兒。」
艱難地苟活下來的人,走每一步都用盡了全力。
顧衍偏頭看著陸意。
陸意恍若不覺,他低聲重複道:「所以我想幫他。」
就像是透過時光去看過去的自己,他想拉那時候的自己一把,想跟那時候的陸意說,熬一下吧,沒關係的,病樹前頭萬木春,未來會有更好的生話在等你,未來還有......顧衍在。
鍾延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不敢說鍾延的未來一定會很美好,但一定比現在好。
鍾延的眼眶一紅,被威脅的時候他沒哭,但這會兒卻差點當著兩人的面直接哭出來。
他死死地咬著牙關才沒讓淚水溢出來。
包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中。
「明白了。」顧衍轉頭看向鍾延,「這件事交給我吧。」
這件事交給顧衍,那和讓陸意幫忙完全是兩個概念。
半小時內,顧衍就找到了國內最知名的大律師之一,然後讓其和鍾延對接處理。
校園貸的年利息如果超過國家規定的百分之二十四,就屬於違法,可以對其提出訴訟,把利息降到百分之二十四以下再償還,期間如果有任何強制性還款的暴力行為,情況嚴重的,可能構成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等,受到刑事處罰。
而很明顯,這個追債的,兩頭全都占了。
律師在電話里問了鍾延很多問題。
鍾延就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似的,激動得無以言表。
因為下午陸意和顧衍還得拍戲,就先一步離開了。
陸意知道顧衍出手是因為他,他整理著自己的心情,想先捋清楚然後再跟顧衍談。
他知道顧衍在等他的說明。
他曾經也對顧衍說過,等他準備好了,就把一切全都告訴他。
顧衍是他打算以後一起走一輩子的人,他不能一輩子都當蝸牛,有些事情該面對就得面對,該坦誠的時候就得坦誠。
下午拍戲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過多的交流。
***
千頭萬緒還沒理出一個線頭出來,陸意就被導演找上了。
「陸意!」費賈坤抱著大水杯,裹著件厚實的風衣,看著特別像是提前過冬了,他對著陸意招了招手,和顏悅色地道,「你過來,我們談談。」
陸意慢慢地走到他的身邊,對他擠出一個微笑來:「是談卓星的事情嗎?我看見您把他留下來了,感謝您給機會。」
「不,咱們今天不是要說這個。」費賈坤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知為何,他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奇怪,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似的,過了會兒,他才開口問道,「你和小顧吵架了?」
陸意當即一愣,想也沒想地否認:「沒有啊。」
顧衍是在給他自己整理的時間,他能夠感覺得出來。
這怎麼能算是吵架呢?
費賈坤看了滿臉寫著心不在焉的陸意,在心底嘆了口氣,琢磨了會兒,覺得現在的小年輕就喜歡欲蓋彌彰,於是他摟住他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了些:「小陸,我們這個劇組是個團結友愛的大家庭,我希望你有什麼煩心事千萬別藏著掖著,你和小顧很恩愛,這個大家都能看得到,甚至咱們劇組都有不少你倆的cp粉,這好端端的,冷暴力可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覺得呢?」
陸意滿臉的莫名其妙:「........?」
這時陸意身邊經過了幾個人,他們看見陸意後,對他打了個招呼,但是陸意能夠感覺得出來,他們的眼神亦很奇怪。
那種奇怪,和導演的奇怪,是如出一轍的。
陸意簡直一頭霧水:「???」
不是,難道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是發生了點什麼事情嗎?
「費導,」陸意趕緊微笑,並且真情實感地按住了他的手,「我覺得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麼。」
「這怎麼能是誤會?」費賈坤沒想到陸意居然在他面前裝成這樣,愈發篤定他和顧衍的感情肯定有問題,而且這問題還不小,於是他的表情更加嚴肅,「我都已經知道了,你不用遮掩,按理說你們小年輕談戀愛我是不該插什麼嘴,但是你倆的狀態已經嚴重影響到我們劇組部分愛嗑糖的部分工作人員了,長此以往,我怕還會緊接著影響你們的工作狀態,所以我不得不站出來說你一句。」
........誤會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意頭都大了,但為了避免兩個人的腦迴路不在同一條線上,混亂了會兒,他決定順著他的話說:「......好,那您說。」
「今天上午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費賈坤見他態度終於緩和了些,有了想溝通的跡象,頓時清了清嗓子,「我覺得這件事是你不對。」
今天上午怎麼了........今天上午他和顧衍拍了定妝照,全程好像都沒出什麼岔子啊?
陸意簡直不能再茫然了:「.......我哪兒不對?」
「你居然都沒反省過自己嗎?」費賈坤的眼神裡帶著譴責和滿滿的不贊同,終於將自己從攝影師那裡聽來的情況說了出來,「你和顧衍都已經結婚了,他親你一下又怎麼了?你至於氣得轉身就跑嗎?小陸,我一直都以為你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啊?」
這一瞬,陸意:「............」
「我.......」陸意登時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擺出一副什麼臉色出來才好,「我沒生氣!」
費賈坤用著「我已經洞悉了一切」的語氣道:「我聽攝影說,當時你臉都紅了,我琢磨著應該是被氣的,他還跟我說,顧衍是新世紀好男人,十分尊重你的意願,想必結婚後也根本就沒碰過你一手指頭。」
其實講道理,這種感情問題實在不該交給費賈坤來解決,畢竟這不是他擅長的,但是這兩人開拍第一天就出么蛾子,他愁得一下午都無心工作。
於是費賈坤沒給陸意插話的機會,一鼓作氣地繼續道:「吻戲你倆NG了挺多次的吧?我聽說還是在顧衍再三做通了你的思想工作後你才通過的?我就不明白了,你倆都結了婚,接個吻又怎麼了?居然能把你為難成這樣?那以後你倆還會有更多的親密戲,那還要不要拍了?」
陸意:「????」
等等,攝影師的前職業是不是八卦小報的記者?
添油加醋都不帶這樣的啊!!!
他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天方夜譚嗎?顧衍沒碰過他一根手指頭?拍吻戲顧衍還來做他的思想工作??做思想工作並且哄對方的那個人明明是他啊!
「這都是哪跟哪兒啊,」陸意用力地按著眉心,「我倆很好,也很........樂意拍吻戲.......」
「我也覺得你倆不至於拍個吻戲都拍不了,」費賈坤笑眯眯地接話,喝了一大口水,表情宛如一個知心大姐姐,「但你們這種冷戰的狀態已經持續到了下午,大家都看見下午你們沒講什麼話,老實說,你倆是不是吵架了?」
看樣子,如果陸意說是,他立刻就能準備三千字的小論文和陸意一直聊下去,而如果他說不是,在費賈坤的眼裡就會變成欲蓋彌彰遮遮藏藏,他會繼續跟他談六千字的心。
陸意覺得自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這會兒心肌都要梗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