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顧衍居然突然出現了,而且還是在陸意下定決心想要去找他之後。
這簡直像是做夢一樣。
太不真實了。
一直等到兩個小時後,兩人都坐在了桌邊吃年夜飯的時候,陸意仍時不時地看向顧衍,在桌子下伸手握著他的手,想要確定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顧衍看著他,在桌底下反握回去,與他十指相扣。
洪影把家裡最大的那張桌子拿出來了,擺上了一大桌滿滿當當的菜,所有人全都圍著,熱鬧非凡。
電視裡正在放春晚,主持人穿著紅色的衣服,喜氣洋洋地跟大家拜年,微笑著說著吉祥話。
外面還在下雪,一點都不見小,如同鵝毛一般飄卷在空中,白雪皚皚,落在街道上,屋檐上,房頂上,空氣里布滿了寒意,人一出門就會被凍得直哆嗦。
屋裡燒了火盆,又有這麼多人一起圍著,一點都不冷,反而有種春天般的暖意。
以往陸意是要負責招呼客人的,但是今天他全部的心思全都系在了顧衍的身上,無暇顧及其他,所以一直都沒怎麼說話。
明明身邊都是不認識的人,顧衍反倒自在,非常的自來熟,三兩杯酒下肚,就能和人以兄弟相稱,比陸意和別人聊得還來。
吃完了年夜飯後,洪影每個人都挨個發了紅包,發一個說一句吉祥話,一群人說著啊這也太不好意思了,一邊開心地把紅包往兜里裝。
等發到了陸意的時候,洪影笑著道:「祝小意天天開心。」
這句話和顧衍高中寫給他的時候是一樣的。
似乎陸意的身邊人,都希望他每天開開心心的。
陸意也笑著回:「祝洪姐青春永駐,來年發大財!」
洪影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又轉頭去給顧衍發:「小顧就......祝你事業有成,不許虧待我們小意。」
「好的姐,」顧衍說,「祝姐萬事如意,健康美麗。」
洪蕭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發紅包上,給他紅包,他收得很是敷衍,一心想要往外沖。
這是放鞭炮放煙花的時候到了。
往年都是陸意和洪蕭負責的。
洪蕭迫不及待地拉著陸意一起去院子裡,把鞭炮和煙花擺好,然後就給了陸意一個打火機,陸意放鞭炮,他負責放煙花,因為這一陣放鞭炮他放膩了,所以這回想玩點不一樣的。
陸意其實挺怕這種會炸得人震耳欲聾的玩意兒的,但是過年嘛,不就圖一喜慶,放鞭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傳統了。
他把鞭炮放到地上,人站得老遠,然後彎腰,小心翼翼地拿打火機去湊那根引線。
顧衍站在他身後,靠在柱子上,姿態慵懶地抱著手,英俊好看的眉眼浸著滿滿的笑。
陸意回頭看了眼顧衍,顧衍也看著他,唇角彎著。
陸意也對他笑了下,重新轉身去點引線。
就在這時,一團黑影猛地竄了過來,一聲不吭地把手裡點著的線香往那根引線上一碰,引線迅速地燃了,然後那團黑影對著陸意一扒眼角,吐著舌頭。
又是隔壁那小孩!
「啊——」陸意被嚇了一跳,差點摔在地上,然而下一瞬,引線便燃到了盡頭,火光衝起,甚至都能聞到硫磺的氣息,陸意幾乎被嚇得魂飛魄散,把手裡的打火機一扔,轉身就跑,「顧衍!!」
劈里啪啦,像是瞬間踩爆了無數隻氣球,爆開聲響徹雲霄。
顧衍圍觀了全程,樂不可支,看見陸意跑過來,一邊笑著一邊伸手抱他。
陸意猛地衝進了他的懷裡。
點燃了煙花的洪蕭回頭看著這一幕,有些微妙地泛酸,旋即便想起了自己的小女朋友。
顧衍伸手捂住陸意的耳朵。
煙花驀然升空,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花綻開,流光溢彩,映亮了半邊天空,又像是一張張笑臉。
洪影家是第一家放煙花的,就像是某種信號似的,旋即,接二連三的也有人開始放煙花。
一時之間,點點流金爆發開萬丈光芒,將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晝,絢麗多彩,一朵接一朵的煙花升上天空,爭奇鬥豔,比著看誰開得最好看。
雪依舊還在下,但是卻沒那麼冷了。
陸意依偎在顧衍的懷裡,對著他笑靨如花:「新年好啊衍哥。」
顧衍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新年好,阿意。」
晚上是要守夜的,一大群人在一起很快就攢起了牌局。
陸意和顧衍兩人對這個都沒什麼興趣,於是便順著胡同往外走,出去散散步。
遠離了喧囂的人群,兩個人也終於有了可以獨處的空間。
陸意踩著腳底下的雪,低頭看著一片白茫茫的地,有點猶豫怎麼開口,但是也就猶豫了幾秒鐘,他便決定不糾結了,直接問:「你是不是和你爸吵架了?」
顧衍把陸意的手裹在掌心裡,放進自己的口袋裡,聞言嗯了一聲。
陸意偏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觀念不同,我和他發生了一些分歧,我剛開始以為這些分歧是可以調解的,但是後來發現那只是他給我的假象,」顧衍寥寥幾語,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再然後我們就鬧翻了,我跑出來了。」
顧治是鐵了心想關住他,但是顧衍的脾氣向來倔,軟硬都不吃,尤其不吃硬,顧治這種行為基本上就是最後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把顧衍對那個家的最後一絲留念也毀得一乾二淨,他當即便爆發了,代價是受了些傷,但是這不重要,從此以後,顧衍再也不會踏進那個家一步,他把最寶貝的那些東西也全都移到了自己家。
陸意沒有說話,沉默地走著。
胡同里只亮了幾盞燈,燈光昏黃,能照亮的地方也有限,灰色的高牆上堆滿了雪,胡同深處時不時地傳出一兩聲狗吠,將這寂靜拉得更悠長。
顧衍察覺到陸意的情緒似乎有點不對,腳步一停:「怎麼了?」
陸意低著頭,昏暗的光線下他半張側臉的線條顯得格外的柔軟,眼神低垂著:「你是不是沒有跟我說實話?」
顧衍走之前,陸意問是不是和他有關,當時顧衍否認了。
陸意有時候敏感細心到讓人吃驚的地步,尤其是在對顧衍相關事情的感知上。
顧衍頓了頓,沒有出聲。
「我都已經知道了,」陸意看著他,「你爸想把你關起來,是因為我。」
這是費曲的人打聽到的消息。
「為什麼不告訴我?」陸意一直在等顧衍跟他解釋,哪怕是說兩句也好,但是出了這麼大的事,顧衍居然能夠像是沒事人一樣,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你這麼多天來給我打電話只是為了安撫我,你為什麼不讓我跟你一起去面對?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
是顧衍教他的,讓他勇敢地學會去表達自己的想法,說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遇到了事情不要躲避,要去解決。
可是為什麼,到了這種關頭,顧衍卻要把他推開呢?
他難道還覺得陸意是以前的那隻背著殼的蝸牛嗎?
他難道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他嗎?
陸意不可遏制地覺得有點酸澀,還有點說不上來的委屈和難過。
「阿意。」顧衍抬起頭看著天空,雪已經變小了,他安靜了會兒,轉頭看向陸意,「你是我全世界最相信的人。」
他還說這種話來安撫他......
他如果真的覺得他可以相信,又怎麼會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都瞞著他?
陸意偏開頭,酸意不住地往上涌。
顧衍開口問道:「高中畢業那一陣,顧治是不是去找過你?」
陸意一愣。
這件事他沒有跟顧衍講過,他當時跟顧衍說的是,分手是因為他高中畢業那天發生了很多事,又欠了很多債。
顧父來找他,可能也起了一部分的推力作用,但是沒有顧父,陸意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的。
「我知道他跟你說了些什麼,」顧衍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認真,「我也知道他那段話對於那個時期的你傷害有多大,如果我知道你那時候發生了什麼,打死我都不會出國,也絕對不可能讓他找到你跟前去說那些屁話。這件事對於你而言是你心口的一道疤,我不想讓你再重新面對一次.......你不心疼,我心疼。」
陸意對過去的事情恐懼有多大,他比誰都看得清,他甚至曾經想過一輩子都縮在自己的殼裡面,顧衍花了四五個月的時間才讓他重新走出來。
那麼喜歡你剛開機那一陣,陸意還會反覆地做噩夢,全都是高中那個時期的事情。
可能顧父去找他這件事於他而言都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小傷口,因為陸意受過的傷實在是太多了。
他覺得他可以去面對,他可以為了顧衍強迫自己不在意這些。
但是顧衍會心疼。
更何況顧治對於他而言已經是無所謂的人了,那就更沒必要讓陸意再去平白無故的遭這個罪。
陸意的心一軟,顧衍的話像是化為了幾片棉絮似的,在這片雪地里裹住了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經,逐漸地泛起一點暖意來。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已經都過去了,不重要了。」陸意輕輕地吸了口氣,抬眸看向顧衍,「是你帶著我走出來的,我只在乎和你在一起度過的現在。」
「嗯,」顧衍上前一步,把他抱入懷裡,「我愛你。」
陸意的睫毛一顫,方才看過的煙花仿佛在這一瞬全都重新開在了他的心底似的,身邊飄著的也都不是小雪,而變成了軟綿綿的棉花糖。
陸意用力地抱緊他:「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