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自從那一晚上後,顏彬一直都躲著游定,能夠不見他就儘量不見他。
這件事確實也尷尬,兩個原本就不相熟的人,結果卻發生了如此親密的事情,而且更讓顏彬崩潰的還是顏父居然找上了游定,問他要說法。
這種尷尬程度簡直是史詩級別的。
拍完了那麼喜歡你之後,顏彬回了A市,前幾天都沒發生什麼事,按照以往,顏彬每天完成清閒的工作後時間都是自由的,可以和一大群朋友出去浪,但是這一次回來他卻提不起什麼興趣,一直怏怏的,像是霜打的茄子,覺得無論做什麼都沒意思。
游定就是在這個時候給他發的消息,約他出來。
顏彬想也沒想直接拒絕了。
但就在他拒絕的下一瞬,游定打電話過來了。
顏彬其實也不想接,但是他拒絕了後游定就直接給他打電話,如果他敢不接電話,游定指不定還會繼續煩他,思索再三,顏彬還是決定接電話,一次性說清楚,免得游定再折騰出什麼么蛾子來。
接起電話後,顏彬瞬間又後悔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
還沒等他想好,游定開口道:「你是不是怕了?」
顏彬想也沒想:「我怕什麼?」
「怕我啊,」游定說,「不然你為什麼拒絕我?」
性格使然,顏彬這輩子就沒跟怕這個字沾過邊,當即逆反心一上來:「你有什麼可怕的!怕你我名字倒著寫!」
「行,」游定說,「那我給你發個定位,半個小時後見。」
顏彬:「.......等等!」
然而游定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掛完電話後直接給他發了定位。
顏彬盯著屏幕上的位置消息,只覺得剛才自己的腦子像是被驢踢過了,他甚至很想魂穿回去拎著自己的領子問問自己是怎麼想的。
這麼低級的激將法!他是怎麼上了鉤的!他是被游定下了藥嗎!
顏彬憤憤將手機往床上一扔,旋即胡亂抓了把頭髮,煩躁地往床上一躺。
一直糾結了五分鐘後,顏彬站起身來,決定還是去赴約。
有些話還是得講清楚的,這是他和他最後一次見面了,他不想再和游定有所交集了。
顏彬隨手穿了件外套就出門了。
沿著導航找過去,顏彬最後把車停在了一家手工店門口。
顏彬下車,走到門口就看見了游定,游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修身駝色大衣,脖子上還圍著條黑色圍巾,微微抬著眸,不知道在看什麼,游定長相偏高冷,沉靜不動時便足夠讓人產生極強疏離感,但細看下來,又覺得他五官精緻極了,越看越耐看。
顏彬在原地站了幾秒鐘,看著游定。
真是白瞎了這張臉。
如果那晚上是他在上面多好,睡了這麼個精品男好像也不虧。
其實如果游定願意做下面那個,顏彬也不是不能考慮和游定發展下......
打住,打住!
顏彬深吸了口氣,走上前去,挑了下眉:「餵......」
游定轉眸看向他,一眨不眨,一雙狹長的眼眸極黑極深,像是能隨時把人吞噬下去。
顏彬卡了下殼,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氣勢霎時消散大半。
「今天很冷,」游定把手裡捧著的杯子隨手塞給他,「喝點熱的東西吧。」
那是一杯焦糖瑪奇朵,被遞過來的時候,杯身似乎還帶著游定身上的氣息,輕淺的,像是廣袤無垠海洋的氣息,溫柔清透,卻又只一瞬間,便散了。
顏彬注意力很快被這陣香味轉移,從「游定身上的味道還挺好聞」到「這杯飲品他究竟拿了多久」,再到「他等了多久,我是不是遲到了?」最後到「遲到是不是不太好?」,心路歷程的轉變,跟最初的「老子今天一定要跟他說清楚然後丑拒他」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彎,可偏偏他自己還沒發現。
一直到被游定帶著走入手工品店裡的時候,顏彬已經捧著焦糖瑪奇朵喝了口,全然在注意這杯飲料到底甜不甜。
還挺好喝,可惜不知道是什麼牌子。
顏彬這麼想。
游定轉身問:「你想做個什麼?」
這是一間做陶瓷的手工店,可以做各種各樣的陶瓷,一進店店中央就擺了一桌陶瓷,暖黃的光灑下來,每一件陶瓷品上都流動著微光,精緻又可愛。
可以做成各種小動物,也可以做成娃娃,奇形怪狀的東西,全都行,只要能夠想得出來。
但對於新手而言,一般入門會做一些最簡單的盤子,杯子之類的,難度不太高,也容易成功。
顏彬挑了下眉:「你又想做個什麼?」
游定想做什麼自然是早就想好了的,但是他不想提前告訴顏彬,於是微微一笑:「秘密。」
顏彬嗤了一聲:「不告訴就不告訴唄,我才不想知道。」
游定應該是經常過來,對這裡非常熟悉,在店員的帶領下,兩個人就開始上手做了。
做手工陶瓷的第一步是選泥,加水和泥直到形成泥團。
游定和泥的手法非常嫻熟,顏彬看著他的模樣,在店員的指導下開始做了。
他的想法非常簡單,就是做一個小圓盤,反正第一次做陶瓷也就是玩,最後能夠燒成功就行了,他也沒指望能夠做出多麼驚天動地的偉大作品。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明明這些天很煩躁,做什麼都覺得沒意思,但被游定這麼叫出來玩泥做陶瓷,兩人靜靜待著,也不說話,但顏彬的心卻奇蹟般寧靜下來。
一個小房間裡除去負責指導的店員之外就只有他們倆,空氣里無聲流動著靜謐安詳的氣息。
但這種安靜並未維持很久。
顏彬天生就是靜不下來的性子,等開始揉泥的時候,他一個勁瞅著游定,看著他捲起袖子,柔韌有餘的模樣,忍不住問:「你經常來做嗎?」
「算是吧,」游定低頭看著手上的泥團,「有時候心情不好就過來玩玩,注意力能夠稍微轉移些......」
顏彬想了想:「所以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那倒不是,」游定視線抬起,落到他身上,「有時候心情好也會過來,今天算是心情好。」
顏彬眨了下眼睛,似乎有什麼東西飛快一閃而過,讓他沒怎麼抓住,不過以他的腦子,只要不是明晃晃擺在明面上的東西,他一般都抓不住。
「做這個還挺需要耐心的,」顏彬沒安靜一會兒又開始閒不下來,「那你除了做這個,平時還喜歡幹什麼?」
游定微微沉吟了會兒:「唱歌練嗓子吧。」
顏彬來了興趣:「哎你是學美聲的是吧,你是我認識第一個學美聲的,你唱起歌來是不是很好聽啊?」
游定:「那要看你對好聽的定義是什麼了。」
顏彬把沒揉幾下的泥團扔到一邊:「那你唱兩句我聽聽?」
「像我們這種人,一般不會輕易唱歌的,」游定淡淡道,「師門有訓,私下場合,只有對自己喜歡的人才能開嗓子。」
顏彬頓了幾秒鐘後,低頭,一聲不吭把泥團撿起來,仿佛瞬間老實了,什麼其他的都不敢問。
游定瞅了他一眼,眼底無聲漫過一絲笑。
室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顏彬揉著泥團,先開始他還能強迫自己耐下性子,但是這種機械而細緻的工作註定不適合他,沒過一會兒,他的動作就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房間裡忽然響起了低聲吟唱的歌聲。
這聲音帶著華麗的質感,又有些沙啞,特別好聽,像是百靈鳥似的。
顏彬先開始被歌聲吸引專注聽歌,可沒聽一會兒,腦子裡就開始不斷轉著「唱歌只能唱給自己喜歡的人聽」這句話,一時間,腦子開始混亂起來。
游定這是什麼意思?他是什麼意思啊他!他難不成還能是喜歡手工陶瓷店的店員嗎!
顏彬從來就沒遇上過這麼讓他侷促的局面,他混亂糾結了會兒,忽然站起身來,把泥團推到了游定面前:「我不做了,你......」
游定停下唱歌,慢慢抬頭:「為什麼不做?哪裡不會?」
被游定用那種眼神看著,顏彬一時語塞,要換了平時,他如果不高興,早就把東西摔了直接走人了,但是現在這種狀態也不太一樣,不是不高興,但顏彬也想不出一個準確的詞語來形容,支支吾吾了半天,游定開口道:「看著我,我教你。」
游定給他親自示範到底該怎麼揉泥團,把它揉得緊緻,平滑,並排空氣泡。
他的動作又輕又緩,修長的手指如同玉竹一般骨節分明。
顏彬發現自己居然又出神盯了他好久後,不禁有些羞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要換了旁人......要是誰敢這麼強迫留他,他早就大鬧天宮了。
但是偏偏他在游定面前發作不出來,看著游定給他示範過一遍又抬眸看向他時,顏彬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來。
半晌,顏彬又重新坐了下來,開始繼續揉泥團。
識相的店員早就退了出去。
游定再次傾身過來,細心指導他的動作,兩人離得很近,那一陣淡淡海洋氣息更加明顯,像是要將顏彬整個人全都包裹進去似的,讓他無處可逃。
顏彬側了下頭,鼻尖卻險些擦過游定的臉頰,他一錯不錯看著游定。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都能從對方的眼底看見對方的身影。
窗外寒風呼嘯,但屋內卻溫暖如春,房間桌子上擺著泥坯,牆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壁畫,房間門口放的衣架整齊掛著他倆的衣服,桌子底下放著泥桶,水,還有各種各樣小工具,頭頂光線落下,如同金紗般當頭籠罩著兩人,此時此刻,兩人距離仿佛無限拉近。
良久,游定從身後環住顏彬,伸手裹住他的手,輕聲道:「再試一遍?」
掌心溫度不斷蔓延,像是洶湧浪潮般拍擊。
***
兩人這一次分別後,直到取陶瓷那天,游定把陶瓷寄了過來,讓顏彬來取,顏彬看見了自己做成功的小圓盤,說是他做的,其實也不準確,其中有一大部分全都是游定幫忙做的,還挺可愛,圓圓潤潤,只有巴掌大小,小巧玲瓏。
而游定做的那個是一個茶盞,上面還勾了畫,是那種類似青花瓷的畫,畫的是一排排小杉木,優雅精緻,一如游定給人的感覺。
隨著這兩份小陶瓷寄過來的,還有一張卡片,上面簡簡單單三個字:顏彬收。
顏彬把這兩個小陶瓷收回到了房間裡,連帶著卡片也收了起來,小心放好。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專心做的手工,所以他才會這麼上心的,絕對不是因為其他原因。
後面幾天游定又斷斷續續給顏彬發了消息。
都是一些很日常的話。
——今天天氣很好,記得出來走走。
——出門買水果,看見了個很可愛的水果,然後就想到了你。
——看,下雪了。
前面顏彬還能忍住不去回復,但是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就養成了習慣,游定一般是定時給他發消息,早上一條,晚上一條,有時候還會給他打個電話,雖然聊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但每次通話結束,居然時長都能在一個小時以上,顏彬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回頭想想,好像兩人也沒聊什麼。
習慣是種很可怕的東西,當你逐漸適應一樣東西的時候,你會默認這是你生話的一部分,所以當它有一天忽然消失的時候,你會一下子變得無所適從。
當游定每天定時發送的消息消失了兩天後,顏彬開始不安,每天就算完成工作後也會花很多時間盯著手機發呆。
為什麼忽然不給他發消息?之前一直都沒斷過,怎麼突然就斷了呢?
為什麼不跟他說一聲?游定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游定前兩天的簡訊好像也說過,好像身體有點不舒服。
顏彬思來想去,不想再自個兒瞎琢磨,於是發簡訊去問陸意:【你和顧老師當初談戀愛的時候,是誰先追的誰?】
陸意過了會兒才回覆:【算是我吧,怎麼,又要剪輯什麼短視頻嗎?】
顏彬猶豫半晌:【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感情問題,那什麼,我有一個朋友,有一個說喜歡他的人一直每天定時發簡訊給他,風雨無阻,但是這陣子忽然不發了,我朋友很苦惱,過來找我諮詢這個問題,但是我也沒感情經歷,所以過來問問你】
陸意琢磨了會兒:【冒昧問一句,你朋友是不是也喜歡那個人啊?】
顏彬想也沒想:【他不是他沒有】
陸意很是納悶:【既然不喜歡,那糾結個什麼勁呢?如果不喜歡,那不是應該和對方保持距離嗎?】
顏彬看著這段文字,有點慌:【你胡說八道什麼.......】
陸意更覺奇怪:【你朋友的感情,你情緒這麼激動幹什麼.......】
顏彬沒說話,更慌了,他也不敢再問陸意了,怕陸意的問題問得他更懵逼。
過了會兒,陸意又發了條簡訊過來:【讓你朋友打個電話過去問問吧,一直心神不寧也不是辦法】
這條信息像是給顏彬提供了某種思路似的,也像是給了他藉口,顏彬默默催眠這是陸意建議的,不是他主觀想做的,反覆催眠了自己幾遍後,這才拿出手機,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了游定。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聽。
每一次嘟聲都被拉得極長,又化為千百倍,敲擊在顏彬的心上,無數個可能出現的情況從顏彬的腦子裡一晃而過。
在最後一聲響起的時候,游定接電話了。
顏彬一直繃緊的心霎時鬆了下來:「游定你這幾天是不是很忙啊.......」
游定的聲音有些沙啞:「嗯。」
嗯完一聲後,他咳嗽了一陣。
顏彬:「你感冒了?」
「有點不舒服,」游定的嗓子嘶啞得厲害,「不是很嚴重。」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難受,像是每個字都是費勁擠出來似的。
就這樣了,還不是很嚴重?
那游定對嚴重的定義是什麼?
才堪堪放鬆的心此時一下子又提了起來,顏彬皺了皺眉,覺得胸口像是壓上一大塊巨石,沉悶不已。
「如果不嚴重,」顏彬聽見自己的聲音開口道,「那我想去你家看看你。」
游定有些意外:「你來看我?」
顏彬悶悶嗯了聲:「你要是不樂意就算了。」
「樂意,」游定笑起來,艱難擠出字眼道,「怎麼不樂意。」
顏彬也不知道看病人到底需要帶些什麼,去問了管家,管家問了是去看什麼病人後,給他準備了些補品讓他帶上。
來到游定家門口時,顏彬抬手敲了敲門,游定過了會兒才走過來開門。
顏彬還沒見過這副模樣的游定,他只穿了一件襯衣,面容疲憊,眼裡布滿紅血絲,似乎很多天都沒有休息好,偏偏是這副樣子,也給人一種落拓不羈的美感。
「你......」顏彬差點咬到舌頭,「你這是怎麼搞的?」
才大半個月不見,游定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要準備一部歌劇,練習比較累,沒怎麼注意。」游定聲音很低,「不是什麼大毛病,喝點藥就好了。」
顏彬的眉頭仍然緊蹙著,他剛想進門去,游定忽然攔在他身前,咳了兩聲,開口問道:「顏彬,你知道我在追你吧?」
這是第一次游定把話挑明攤開了直接說。
顏彬只覺得腦袋嗡了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但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游定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腕:「你知道你這種行為.......會很容易讓我誤會嗎?」
他身上那層海洋般溫柔淺淡的香味,在這瞬間如同一張網般壓了過來,像一座大山。
顏彬的手還被他攥著,動彈不得。
「你知道的,對不對?」游定短促彎了下唇角,「但你還是來了,為什麼?」
顏彬只覺倉皇:「我........」
這一瞬,他的腦子裡閃過了很多畫面,全都是有關游定的,游定跟他說我們談談,游定站在台階上遞給他熱飲,游定教他做陶瓷,游定和他聊天........
游定游定游定,全都是游定。
像是呼啦一下,揚起萬千紛飛的雪花,落在他的心上,化為一股暖流,柔軟又和煦。
游定不想逼他,他更喜歡慢一點,細水長流般的節奏,覺得到這個份上就差不多了,再加上他精力不濟,確實也沒精神再逗下去了,於是便鬆開手:「進來.......」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顏彬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游定還沒反應過來:「你.......」
顏彬抬起頭,近距離凝視著他:「給我們個機會加深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