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避如蛇蠍


  元芷輕手輕腳地踱回暖閣,江淮仍坐在案前翻書,墨色的衣袍襯得他側臉線條冷硬,周身的空氣都帶著幾分清寒。

  她垂手立在一旁,呼吸放得極輕,生怕擾了他。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江淮才掀了掀眼皮,淡聲道:「沏杯茶來。」

  「是。」元芷應聲上前,取過案頭的雨前龍井,沸水注入瓷盞,茶葉在水中舒展,漾出淡淡的清香。

  她雙手捧著茶盞,屈膝遞到江淮手邊,指尖堪堪避開與他相觸的可能。

  江淮伸手去接,骨節分明的手指卻故意慢了半分,指腹擦過元芷的手背,微涼的觸感倏然傳來。

  元芷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茶盞晃了晃,幾滴茶水濺在地上,她臉色發白,慌忙跪下請罪:「奴婢疏忽,請世子爺恕罪!」

  江淮握著溫熱的茶盞,眸色沉了沉。

  

  他本是存了試探的心思,想看她故作溫順的皮囊下,究竟藏著什麼心思,卻沒料到她反應竟這般大。

  他是什麼洪水猛獸嗎?

  江淮擱下茶盞,語氣里添了幾分不悅,冷聲道:「不過是碰了一下,慌什麼?」

  元芷頭垂得更低:「奴婢……奴婢只是怕冒犯了世子爺。」

  江淮冷哼一聲,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語氣里的寒意浸人,「你既在本世子身邊當差,端茶倒水、研墨鋪紙,哪一樣能離得開近身伺候?這般畏畏縮縮像什麼樣子?」

  元芷囁嚅著道,「奴婢……奴婢身份低微……實在是不敢僭越。」

  元芷抬頭時,那雙清凌凌的眸子裡已蒙了一層薄淚。

  江淮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指尖的動作驀地一頓。

  作為定國公府的世子,他見過的女子不計其數,有溫婉柔順的、嬌俏明媚的,也有英姿颯爽的,這些人或多或少對他都有幾分青睞。

  可元芷這副對他退避三舍的,卻是少有。

  他沉默片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滾出去。」

  元芷如蒙大赦,聲音有幾分發顫,撐著地面緩緩起身。

  勾起江淮的興趣,似乎也不是特別難。

  江淮吃軟不吃硬。

  上輩子,謝容瀾便是一副強硬的姿態,從不給江淮好臉色,兩人幾乎沒什麼感情。

  後來老夫人為了子嗣,張羅著給江淮納妾,謝容瀾更是鬧得厲害。

  最後也不知江淮是如何處理的,老夫人歇了納妾的心思,謝容瀾也消停了一陣。

  元芷依言垂首退下。

  廊下的風帶著幾分涼意,拂過她微垂的眼睫,她腳步未停,行至門口時,恰好與掀簾進來的林風撞個正著。

  兩人皆是一愣,元芷率先斂衽,微微頷首示意,神色恭謹,隨即側身讓開道路,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林風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轉身進了暖閣,躬身拱手道:「世子爺,老夫人那邊送來的幾個丫鬟,已經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

  江淮「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手指漫不經心地划過紙頁上的字跡,卻沒看進去半個字。

  林風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元芷姑娘如今在您身邊伺候,若是搬進松竹院的下人房,離暖閣近,平日裡端茶送水也方便些,您看……是否要安排?」

  這話一出,江淮翻書的動作驀地一頓。

  腦海里瞬間閃過方才元芷遞茶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避他如蛇蠍。

  這四個字在心頭滾了一圈,江淮莫名覺得心頭竄起一股火氣。

  他合上書冊,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算了。」

  林風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但他素來不多問,只躬身應道:「是。」

  「對了,還有一事,謝家那邊遞了拜帖,謝家夫人將於三日後攜謝家小姐也就是您未婚妻過府商討婚宴一事。」林風補充道。

  江淮聞言,眉頭當即狠狠蹙起,指尖重重叩了叩案幾,「她們還真是急不可耐。」

  謝家那位小姐,性子驕縱蠻橫,行事張揚跋扈,偏生兩家因為謝大人早年救過定國公,定下婚約。

  近幾年,謝家勢弱,這才急於促成兩家婚事,以求搭上定國公府的勢。

  江淮對謝容瀾,本就沒半分好感,之所以成親,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風垂著頭,不敢接話。

  江淮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子裡只剩一片冷寂:「知道了。」

  時間一晃而過,天剛蒙蒙亮,元芷便輕手輕腳地候在屏風外。

  聽見內里傳來動靜,她才端著洗漱用具進去,斂眉垂眼道:「世子爺,該起身了。」

  江淮嗯了一聲,掀被下床,元芷連忙上前,捧著早已備好的常服。

  先替他披上中衣,又去取外袍,誰知慌亂間,衣袖的邊角勾住了江淮的髮帶,她慌忙去扯,力道沒拿捏好,扯得江淮蹙眉。

  元芷的臉唰地白了,撲通一聲便要跪下:「世子爺恕罪,奴婢從前沒伺候人穿過衣服……」

  「罷了。」江淮的聲音淡淡響起,聽不出喜怒。

  元芷這才敢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替他理好衣襟,又將腰帶仔細系好,最後輕輕扯了扯帶尾,確認穩妥了,才小聲道:「好了,世子爺。」

  江淮垂眸看了,半晌才冷聲道:「退下吧。」

  元芷連忙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定國公府的前廳里早已備下了香茗點心。

  國公府夫人喬氏一身織金牡丹紋的褙子,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溫婉,眼底卻藏著幾分打量。

  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聲,謝夫人攜著謝容瀾款步而入。

  謝容瀾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色的羅裙,簪著赤金鑲珠的釵子,眉眼間帶著幾分嬌縱,進了門,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江淮身上。

  不得不說,江淮生得極好。

  墨發玉冠,劍眉星目,一身玄色的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周身雖帶著幾分冷意,卻難掩俊朗。

  謝容瀾心頭微微一動,隨即又皺起眉,再好又如何?終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九郎。

  若不是父母以家族相逼,她又怎會甘願嫁給這個冷冰冰的人。

  謝夫人拉著喬氏的手寒暄,言語間句句不離兩家的婚事,滿是殷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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