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離開
元芷是被壽安堂的丫鬟請去的。
她聽到傳喚時,正在窗前修剪一盆新栽的翠竹,指尖被竹尖劃破了一道小口,滲出血珠來。
她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拭去血跡,唇邊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洗去了臉上的脂粉,只留著一副清湯寡水的模樣,跟著侍女往壽安堂去。
一路走,一路垂著頭,步履沉穩,半點不見慌亂。
壽安堂的正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夫人端坐上位,面色沉凝,管事婆子侍立在側,目光銳利如刀。
元芷一進門,便屈膝跪下,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奴婢元芷,見過老夫人。」
老夫人沒有叫她起身,只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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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緩緩開口:「抬起頭來。」
元芷依言抬頭,一雙眸子清澈見底。
「那件藏青色的錦袍,是你繡的?」老夫人開門見山,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元芷的身子微微一顫,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攥緊,卻還是恭順地答道:「回老夫人的話,是……是奴婢繡的。」
「哦?」老夫人放下茶盞,茶蓋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我交代你負責世子屋裡的繡品,其中包括外衫?你一個下人,不守好本分,竟有閒心給世子繡衣裳?」
這話問得極重,帶著濃濃的威壓。
元芷的臉色白了幾分,眼眶微微泛紅,「奴婢……奴婢只是感念世子的救命之恩,想著世子素來喜歡竹紋樣式,便攢了月錢,做了件衣裳,聊表寸心。」
老夫人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府里這麼多繡娘難道是吃閒飯的?用得著你來路操心世子有沒有衣裳穿?我問你,你和世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廳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管事婆子的目光如利劍般射在元芷身上,仿佛要將她看穿。
元芷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哽咽道:「老夫人明鑑,奴婢與世子之間,清清白白,絕無半分逾矩之事。奴婢只是……只是想留在府里,報答世子的恩情。」
她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可眼底深處,卻依舊清明。
老夫人是在逼她,逼她說出實話。
老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的火氣更盛。她活了這麼大年紀,什麼場面沒見過?
元芷這點小把戲,她還不看在眼裡。
老夫人緩緩站起身,走到元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元芷,我以為你是個拎得清的,這才讓你去伺候世子,你太讓我失望了。」
老夫人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我國公府是什麼門第?江淮是國公府的世子,未來的國公爺,他的婚事,關乎著國公府的臉面,豈能容你在這裡攪風攪雨?」
元芷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乾。
「老夫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比先前堅定了幾分,「奴婢不敢攀附世子,奴婢無父無母,若不是世子相救,早已成了路邊的枯骨。奴婢留在府里,只求能有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從未想過要破壞世子的名聲。」
老夫人坐下來,語氣淡然,「既然如此,你就該安分守己,不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元芷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老夫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想著往上爬,這無可厚非。可你選錯了路,也選錯了人。」
老夫人頓了頓,繼續道:「世子即將迎娶謝家小姐,這是板上釘釘的事。你若是識趣,今日便拿著銀子和賣身契,離開國公府。」
「我可以向你保證,給你的銀子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你到了外頭,尋個老實人家嫁了,安穩度日。」
說罷,老夫人朝管事婆子使了個眼色。
管事婆子立刻會意,轉身取來一個沉甸甸的木匣子,放在元芷面前。
匣子打開,裡面是幾錠白花花的銀子,旁邊還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賣身契。
元芷看著那匣子,指尖微微顫抖。
「老夫人,」元芷的聲音帶著懇求,「奴婢……奴婢只想留在府里……」
「夠了。」老夫人打斷她的話,語氣重了幾分,「言盡於此,你自己斟酌。今日你若是走了,我保你一世安穩。」
「你若是不走,那便休怪我心狠,屆時,別說銀子和賣身契,你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兩說。」
赤裸裸的威脅,讓元芷渾身一顫。
不愧是浸淫內宅多年的人,說得出,便做得到。
廳內靜得可怕,只有檀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
她賭輸了嗎?
不,她沒有輸。
今日她離開國公府是暫時的,他日,未必沒有回來的可能。
元芷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那個木匣子。
「奴婢……謝老夫人恩典。」她垂下眼帘,聲音低啞。
老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終究是沒再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走吧,從後門走,別讓人瞧見了。」
管事婆子領著元芷往後門去。
穿過寂靜的迴廊,繞過栽滿翠竹的庭院,元芷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國公府,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門扉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府內的榮華富貴。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元芷抬頭望向天空,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今日的離開,不過是為了他日更好的歸來。
國公府,江淮……我們來日方長。
暮色四合,殘陽的餘暉將國公府染成一片暖金。
江淮策馬歸來,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小廝,腳步朝著松竹院的方向邁去。
今天,院裡卻靜得反常。
江淮的眉峰微微蹙起,他緩步穿過庭院,徑直走向偏院。
那扇素色的木門虛掩著,他伸手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屋內的陳設未變,可唯獨,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元芷?」江淮沉聲喚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裡迴蕩,卻無人應答。
他的心頭倏地升起一絲不安,快步走到床邊。
床榻鋪得整整齊齊,疊好的錦被稜角分明。他又掃過屋內的角落,原本放著元芷包袱的柜子敞著門,裡面空空如也,連一件換洗的衣裳都沒留下。
「人呢?」江淮的聲音冷了幾分,轉身大步走出偏院,朝著院外高聲喝道,「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