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可理喻


  那份臨時工的活雖是養父安排的,阮青嫵卻踏踏實實做了兩年。

  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擅自給了別人,她總不能當作無事發生。

  阮青嫵坐車直奔軸承廠,她如今已經不是這裡的職工了,但門衛知道她和孫副廠長的關係,沒有詢問就將人放了進去。

  孫勇剛剛開完一場會,在會議室外看到她時明顯愣了下。

  走在他旁邊的工會主席認得阮青嫵,親切地和她打招呼:「小阮同志來找你爸的?」

  孫勇當初為了彰顯自己知恩圖報,收養阮青嫵後並沒要求她改姓,這事傳開後,大家都贊他有情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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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青嫵勉強扯出點笑意,喊了聲伯伯,隨即抬眼看向養父,眼底的委屈和急切揉在一起:「爸,我來銷假上班,可車間的人說,我的崗……」

  她是故意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養父如果要臉的話肯定不敢讓她說出實情。

  果然,孫勇立刻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嚴厲。

  「有什麼事回我辦公室說,別在這擋著大家走路。」

  說著不顧旁人詫異的目光,扯著她的胳膊就往辦公室走,反手關上了門。

  門剛扣上,他的火氣就先冒了出來:「你這孩子,糊塗!家裡的事不能回去說?非要跑到廠里來鬧,就不怕別人看笑話?」

  阮青嫵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掉淚,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清晰:「鬧?爸,我丈夫剛走,我守孝一周,回來就沒了活計,這不是鬧,是討個說法。我請假前跟車間主任說過,他親口應了的,怎麼就平白把我的崗給了別人?」

  孫勇被她問得一滯,別開眼,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語氣軟了些,卻還是帶著理直氣壯。

  「廠里最近要安置老林的兒子,他爸在廠里幹了三十年,腿落了工傷,孩子沒個活計實在可憐。你的崗只是臨時工,調劑出去怎麼了?」

  「調劑?」阮青嫵咬著唇,心口發堵。

  「廠里臨時工又不是我一個,偏挑我的?爸,你說實話,是不是媽讓你這麼做的?」

  這話戳中了要害,孫勇的眼神更閃躲了,放下搪瓷缸,指節在桌沿輕輕敲著。

  「你媽也是為你好。你年紀輕輕就守了寡,總不能一輩子守著那點念想過。她托人給你相看了人家,條件不差,你偏不肯,她心裡氣不過,也是想給你個教訓,讓你別太犟。」

  「教訓?」阮青嫵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用我的飯碗給我教訓?爸,我丈夫走了,我就指著這份活計能有口飯吃。媽她想讓我改嫁,我懂,可我剛喪夫,心裡難受,緩不過來,她怎麼就不能容我幾天?非要斷了我的活路?」

  她越說越委屈,肩膀微微發抖:「當年你們收養我,我記著恩,在家事事聽你們的,在廠里好好幹活,就想踏踏實實過日子。可現在呢?就因為我不肯改嫁,連這唯一的依靠都要被你們收走?爸,你口口聲聲說疼我,這就是你疼我的樣子嗎?」

  孫勇看著她哭紅的眼,心裡也不是滋味,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大半。

  「你媽也是急,怕你年輕輕守寡受委屈。她那性子你也知道,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也是拗不過她。」

  孫勇被她問得一滯,眼神閃爍著別開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搪瓷缸沿。

  半晌才悶聲道:「崗是廠里定的調劑,老林兒子那情況,我這當副廠長的沒法不管,現在再調回來,落人口舌不說,廠里規矩也容不得反覆。」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阮青嫵心上,她僵著脊背,眼淚倒收了回去,眼底的委屈漸漸凝了成冷硬的清明。

  她抹了把臉頰的淚痕,聲音啞卻穩,沒了半分方才的哽咽。

  「調不回來,我懂了。爸既然拿廠里規矩、拿老林的難處當說辭,那我也不犟著要崗了。」

  孫勇聞言鬆了口氣,剛想開口說些軟話,卻被阮青嫵接下來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這崗我踏踏實實做了兩年,不說多盡心,好歹從沒誤過活、曠過工。我守孝一周回來,飯碗沒了,連句提前的招呼都沒有。現在崗要不回來,那便算補償吧。」

  阮青嫵抬眼看向他,目光直直的,沒了半分晚輩的怯懦。

  「我這臨時工,一個月工資二十三塊五,加上洗理費、副食補貼,一月下來能落二十六塊。我沒別的要求,補我三個月的,七十八塊,不多吧?」

  八十年代的七十八塊,不是小數目,夠尋常人家過小半個月。

  孫勇猛地抬頭,眉頭擰成疙瘩:「你這孩子怎麼回事?跟爸還談錢?家裡缺你吃缺你穿了?」

  「家裡不缺我一口吃的,可我缺自己掙的一口底氣。」

  阮青嫵字字清楚,「這錢不是家裡的生活費,是我丟了工作的補償。我守著寡,往後不能總靠家裡接濟,手裡得有幾個活錢傍身。爸要是念著一點養父女的情分,念著我這兩年在廠里沒白干,這錢就該給我。」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裡帶著點涼。

  「況且,這事本就是爸和媽合著伙斷了我的活路,給我個教訓。這教訓總不能白受,七十八塊,買我這兩年的踏實,買我丟了工作的憋屈,也買我往後不再指望爸能護著我。」

  孫勇被她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手指重重敲著辦公桌,心裡氣得不輕。

  木質桌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是在宣洩他心裡的憋屈與惱怒。

  他這輩子最看重臉面,在廠里當副廠長多年,向來以「公道」「重情」自居,如今被養女堵在辦公室里討補償,還是明碼標價的七十八塊,這讓他覺得像是被人當眾扇了耳光。

  「你這孩子簡直不可理喻!」

  孫勇猛地站起身,搪瓷缸被帶得晃了晃,茶水順著缸沿淌下,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我供你吃穿這麼多年,給你找工作,難道還抵不上這七十八塊?你當養父女的情分是用錢能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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