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意思


  裴矜辭合上錦盒:「二哥行事不羈,這枚髮簪我不會收下。」

  謝遇真一聽只覺好笑,反唇相譏:「是麼?那方才為何不直接還回去。」

  裴矜辭抬眸看著他,眼底藏著苦澀:「若不是世子,我早已還回。」

  謝遇真沉寂片刻,長睫毛撲閃撲閃,眼眸冷得能凍死人。

  

  分明不占理,竟還敢怪他?

  這個三弟妹,脾氣大得很。

  「我自認為與世子並無過節,為何你卻處處針對我?」

  裴矜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下。

  這話倒是將謝遇真難住了。

  是啊,他也想知道。

  他自認為不是多管閒事之人,後宅之事自有母親打理,他素來不曾理會。

  是因為她形神皆似夢中的少女嗎?

  可眼前之人是他的三弟妹,一個人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夢中少女聯繫在一起。

  為何她總能,輕易牽動他的思緒?

  他不該太過在意的。

  「我並未處處針對你。」謝遇真嘴硬道。

  裴矜辭嘴角勾起冷意,眉骨輕揚,暗中打量著他的神態。

  眼前之人,慣常的冷漠強勢與上一世無甚差別。

  可這一世他們認識不足一月,他為何總是關注她?

  會不會他殘存的記憶里留有什麼?

  「若當真如此,世子作為三郎的長兄,不應該刻薄弟妻,更不應該對弟妻太過在意,勞煩世子日後對我之事不再質問。」

  謝遇真鳳眸垂下,也不知想到什麼,忽然笑了一下。

  「我更祈盼你能一直謹守本分。」

  裴矜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快步回到避賢庭,將錦盒隨意一放,脫下斗篷,整個人頹然坐在美人榻。

  脊背早已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她接過錦書遞來的玉盞,悶聲抿了一口。

  她真的太害怕了。

  ……

  隔天,裴矜辭就從下人的竊竊私語中聽聞:廢太子叛黨被剝皮剃骨,高懸於城門之上。

  而此事究竟何人所為,無人知曉。

  謝遇真依舊是世人眼中,朗月風清,矜貴無雙的太子少傅。

  「三少夫人,江侍衛在門外,說是手鍊找回來了。」

  裴矜辭回過神,從黃花梨木雕花圈椅上起身,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抬步走向庭院。

  江羨身著箭袖勁裝,行過禮後,攤開掌心,露出那串琉璃鈴鐺綴成的手鍊,末端的紅繩打了個同色流蘇。

  他默默地又將另一隻手掌攤開,露出兩顆碎掉的琉璃珠子。

  「找到的時候已經碎掉了,三少夫人可是需要拿去修補?」

  裴矜辭目光流轉,從他掌心接過手鍊,捏著那兩顆破碎的琉璃珠,眼中滿是悲愴。

  淚眼朦朧中,浮現三郎為她戴上手鍊的那一幕。

  滿院紅綢,喜燭高燃。

  少年劍眉星目,目光柔和,看著她纖細雪白的手腕戴著他親手打造的琉璃鈴鐺手鍊,心滿意足。

  「為夫親手戴上,見此物如見我,待我凱旋,給夫人補上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可好?」

  少年的聲音似春風般溫柔。

  裴矜辭歡悅地應了聲「好」,隨即晃了晃手鍊。

  龍鳳紅燭靜靜燃著,襯得琉璃珠子顆顆瑩潤,分外迷人,也讓少年的眉眼,像是盈滿了點點星輝。

  可如今,她連睹物思君的信物何時掉落都不知,珠子更是碎掉了兩顆。

  裴矜辭目光呆滯,盯著指尖的碎珠,頃刻間淚水潤濕整張臉,沿著下巴滾落在琉璃珠子上,蒼白的唇動了動,哽咽道:「多謝江侍衛找回,你先回去吧。」

  江羨應聲退下。

  裴矜辭終於抑制不住,轉身朝內室跑去,哭聲如子規夜啼,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剛走出避賢庭的江羨愣住,半晌沒能回神。

  回到退思苑,他又恢復了慣常的神色。

  謝遇真聽罷,鳳眸平靜無波,搭在青玉盞邊緣的手指緊了幾分。

  「就這般在意三弟的信物麼?她最好能一直謹守本分。」

  說出的話冷漠得沒有一絲感情,揮手讓他退下。

  江羨默默退至門外,抱臂看天。

  總覺得回京後,這天與在江南時一般,總是藏著一層看不清的陰霾。

  他作為世子的第一心腹,自認為對其性子了解的十之八九,唯有兩次不解。

  一是剿滅叛黨過程中,世子途徑江南時,總會刻意停下來閒住數日,終日只觀景發呆,似在尋覓什麼物,又似在等待什麼人。

  二是回京後,一向清心寡欲的世子,獨獨留意一個弟媳,還不顧男女大防,抱起三少夫人,要知道世子最煩女子碰他。

  世子這般態度,當真只是想要三少夫人謹守本分嗎?

  江羨心中隱隱有個難以接受的猜想,在慢慢成型。

  自手鍊送還之後,三少夫人也將二爺送的髮簪退了回去,就一直稱病不見客。

  就連表公子多次探望都被拒絕了,倒是表公子每日都往三少夫人院子送吃的和溫補的食材。

  奇蹟般的,世子也不過問,終日忙於政務。

  ……

  這天申時三刻的時候,謝遇真下值回府,一襲緋紅官袍,長身玉立,看到二弟歡喜地朝三弟妹打開一個雕花匣子,他本欲直接回退思苑的腳步,情不自禁地頓住。

  「阿辭不喜上回我送的白玉杏花簪,這些時日我尋了不少寶貝,你看看可有喜歡的?」

  裴矜辭目光半分沒有看向那些首飾,這幾日她稱病,特地沒有照常請安,若是往常,國公夫人不會特地因此事召見她。

  這會兒也不知是何事,但國公夫人每回找她,都不是好事。

  裴矜辭正煩悶,更不想多搭理人,語氣含著森森冷意:「我為三郎守寡,用不上這些首飾,二哥拿回去。」

  謝雲棲見她態度冷淡,那股熱情的勁兒被澆滅了大半。

  「你就這般鍾愛三弟,甘願為他守寡,那我們青梅竹馬的十年,算什麼?」

  裴矜辭正欲反駁,餘光瞥見迴廊轉角處,露出緋紅官袍的一角,不知聽了多久。

  謝遇真輕轉扳指,唇側扯出涼薄的笑意。

  三弟妹僅對他避如蛇蠍,卻與二弟糾纏不清,又與表公子默契有加,更揚言為三弟安分守寡,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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