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修復


  裴矜辭走在青石路上,見一個俊逸的身影立在避賢庭門前。

  他身形瘦削,眉目明亮,頭上戴了方巾,梅子青色的袍子被寒風吹拂,被夕陽染成金黃色,俊朗的五官也沐浴在光中。

  這次沒等她開口,沈赫卿若有所察似地轉身看她,清俊溫柔,視線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我聽說手鍊碎了兩顆琉璃珠,我修復古玩的手藝不錯,或許可以試試看。」

  「只是春闈在即……」

  「不打緊的。」沈赫卿怕她拒絕,連忙應道,「我秋闈中了解元,對此次春闈有信心。」

  

  聽府里下人說,沈赫卿十八歲那年,本是要參加春闈,不料關鍵時刻吃壞了肚子沒法科考,於是耽擱了三年。

  他並非貪食之人,是何原因裴矜辭也沒有多問,怕觸及他的傷心事。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裴矜辭抱著鎏金雕花匣子,穿過櫻草色刻絲琉璃屏風,看到沈赫卿在沏茶。

  原本擱在黃梨木花鳥紋書案上的幾本閒書,如今也被他疊得整整齊齊。

  裴矜辭斂起裙裾坐在一旁,看著那雙修長如玉的手指端詳著碎掉的琉璃珠,久久沒有說話。

  鎮國公府的古玩都是沈赫卿修復,只是這琉璃珠實在碎得厲害,她唇角的笑意逐漸黯淡。

  「是不是修不好了?」

  夕陽透過暖閣灑下光輝,襯得她嬌美的臉平添幾分破碎的美感。

  沈赫卿輕輕地放下手鍊,提議道:「表弟有沒有送過別的珠子給你,若是有,修復時用這些珠子,也還是表弟送的心意。」

  「有。」裴矜辭打開匣子下層,「三郎知我喜歡珠子,此前替我尋來不少。」

  沈赫卿在眾多珠子裡取出一顆玉髓珠子,在手鍊上比對。

  「你看這樣,喜不喜歡?」

  裴矜辭湊近細看,看見玉髓珠子形似琉璃珠,她蒼白的小臉紅潤不少,眉眼明艷,笑著點點頭。

  「那就用玉髓珠代替琉璃珠。」

  沈赫卿起身走到博古架旁,從最上層的暗格里掏出一個紫檀木盒。

  「你或許不知道,表弟也會修復古玩,但國公夫人不讓他玩這個,所以就偷偷藏在了頂層。」

  裴矜辭腦海里忽然腦補出,十來歲的三郎背著國公夫人偷偷修復古玩的畫面。

  沈赫卿似是看出她眼中的期待,挑眉問道:「想不想看看,是如何修復的?」

  「好啊。」

  說這兩字時,她整個人的喜悅藏都藏不住,笑意從嘴角跑出來。

  沈赫卿將玉髓珠打磨拋光,儘量磨出和琉璃珠相融的色澤,餘光時不時瞥向身旁的裴矜辭。

  一雙美眸亮晶晶地看著他,嘴角的笑容溫婉可人。

  「三郎此前,為何要背著國公夫人修復古玩?」

  「表弟仁善,他看我需要修復的古玩太多,便想著幫我。鎮國公府是將門世家,世子武藝高,志在廟堂,國公夫人便把希望寄托在表弟身上,不希望他弄這些沒用的東西。」

  裴矜辭抿緊唇角:「常言術業有專攻,若不是有沈表兄在,府里壞掉的古玩還要花大價錢到外頭找人修,國公夫人怎麼還這樣詆毀沈表兄?」

  沈赫卿彎彎的嘴角微微拉平,面上卻猶自帶著笑意。

  「我自小雙親不在,借住在鎮國公府,總不能真的拿自己當主子,所以修復古玩,也當是給自己掙些月俸。」

  是啊,她與沈赫卿一樣,頂多算是府里的半個主子。

  在府里的這一年,她與沈赫卿關係融洽,像同類人相依為命。

  她忽然想到,等沈赫卿高中,大抵是會離開鎮國公府吧?

  畢竟誰喜歡寄人籬下呢。

  「怎麼了?」沈赫卿見她神色落寞。

  「國公夫人說世子想吃江南菜,讓我明日做好送去退思苑,我怕做得不合他胃口。」

  指腹正穿著玉髓珠絲線的手頓住,沈赫卿歪頭含笑看她。

  「此前家宴,我們都嘗過你的手藝,甚是美味,我看世子也不似之前那麼冷漠,上次在皇覺寺他還救了你不是麼?」

  「可翌日的叛黨……」

  裴矜辭思及此,毛骨悚然,使勁地晃了晃腦袋,似是要將那殘忍血腥的畫面晃掉。

  「莫怕。」沈赫卿唇邊漾著淺笑,更顯得他面目俊美,眉目漂亮。

  「世子這麼做,聖上是允諾的,是為了打擊一些宵小之輩。」

  裴矜辭端著茶盞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湊近唇邊,抿了一口,更顯得未染口脂的唇嬌艷嫣紅。

  「可是……」話到了嘴邊,又不知怎麼接話。

  沈赫卿放下手中的手鍊,也端著茶盞慢慢地呷飲。

  頓了頓,他想到一種可以讓裴矜辭安心的說辭。

  「聖上作為不受寵的三皇子奪嫡勝出,不免令大皇子黨和廢太子黨不服,世子奉命剿滅叛黨,剿滅的是該死之人,也是為了大景的安定考慮。」

  該死之人?

  前世委身謝遇真五年,前兩年見他殺人如麻,以為他視人命如草芥。

  可後面的三年,他卻極少殺人了。

  結合兩世的經歷來看,謝遇真奉命剿滅叛黨的時間,就是集中在這兩年。

  裴矜辭隱隱湧現出一股怪異的念頭,前世他所殺的那些人里,是不是也都是叛黨?

  但他從來不解釋。

  而此時,退思苑內。

  謝遇真看著江南輿圖,狼毫筆在南潯二字畫了一個圈。

  「查清楚沒有?」

  江羨道:「回世子,三少夫人此前都循規蹈矩,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守孝期間背著裴家旁系來了京城。」

  「那裴家旁系不找她?」

  江羨猶豫了片刻,才道:「裴家旁系只在意裴氏產業,等發現時,三少夫人已經在京城了。」

  「她距離孝期還有多久來的京城?」

  江羨估摸了一下:「約莫一月余,從江南到京城,走水路也是這個時間,三少夫人到京城以後,孝期也就結束了。」

  音落,他聽到頭頂上傳來世子釋懷的笑意,帶著幾分溢出的愉悅。

  「她時間倒是算得准。」

  夢中少女被逼做小妾,她才求到他身上。

  三弟妹似是預見先機般,提前來了京城,尋到了三弟的庇佑。

  「江羨,你去將江南菜譜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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