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嫉妒


  謝遇真眉眼間凝著一股天生的清冷,如天上月,素來情緒波動不大,唯獨每次面對裴矜辭。

  他生的氣,真的只是因為裴矜辭忤逆他嗎?

  

  內心告訴他,理應不僅如此,又想不明白到底為何?

  「少傅大人。」裴矜辭喚回他的思緒,「若是沒有別的吩咐,我可以自己回禪房。」

  謝遇真暗惱,她將他的怒火激發出來了,結果像個沒事人般要走。

  他憑什麼放她走。

  「等一下。」

  他好不容易讓她稍微順從自己,他不能讓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回到此前對峙的狀態。

  「我並不是要你事事順著我,我只是……」

  話音還未落,謝遇真恍然大悟,他生氣的原因,是她將沈赫卿視為家人,但他不是。

  她會關心沈赫卿,會依賴對方,不曾忤逆過沈赫卿。

  而她遇到任何事,沈赫卿都可以幫她。

  可每當他想要幫她時,她恨不得立刻撇開他,壓根都不需要他。

  明明他任何方面都比沈赫卿強。

  他這是在嫉妒沈赫卿?

  「只是什麼?」

  她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尾音綿軟,似春蠶吐絲。

  「只是我想和你成為真正的一家人。」

  他說這話時,冷冽的嗓音中帶著幾分溫潤。

  無端的令人感覺,他本也是個溫潤如玉的公子。

  但他是冷玉,冷得讓人稍微靠近,就像是有一座冰山,明明寒冷卻始終逃不掉。

  「我是謝家婦,與世子本就是一家人。」

  謝遇真道:「不只是成為一家人,而是我想要成為你的家人,是你會關心我,我能夠幫你。」

  「只是你並不在意我,我總想幫你卻也總是做不對,讓你總是忤逆我。」

  聽聽,這就是他所理解的家人。

  他想要她的關心,不過是為了讓她不再忤逆他,說到底還是想要她事事順著他。

  裴矜辭不屑道:「世子你這不是在幫我,你這是在馴服我,就像你在詔獄嚴刑逼供叛黨,讓其供出餘孽的藏身之處。」

  「我並非……」

  沒等他說完,裴矜辭立刻打斷道:「可你的所作所為就是如此,你為了讓我安分為三郎守寡,就要時刻看住我,盯著我抄經,讓我與你用膳,命我依照你的意願待你。」

  「我可以明確告訴世子,我並不需要你的幫忙。」

  謝遇真辨不清喜怒的黑眸,掃過她的臉,望進她的眼睛裡。

  「鎮國公府所有人都順著你,但我做不到。」

  裴矜辭幾乎是咬著唇說出的這句話,與他溝通,總耗費她太多心力。

  正當她以為這個瘋子會像往常那樣咄咄逼人,卻見他脾氣很好地說:「我先送你回去,這些日後再說。」

  ……

  這天夜裡,謝遇真又夢到了少女。

  少女踉蹌地逃到一葉小舟,顧不得磕到艫首的狼狽之態,飛快地塞了一袋銀子給船夫。

  「船家,我要儘快去渡口。」

  「夫人要為夫搖櫓,這點銀子可不夠。」

  船夫將斗笠扔下,身上蓑衣脫下,裡面穿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能夠買得起的織金錦袍。

  這張臉不是謝遇真還能是誰?

  男人的大掌夾住少女的胳膊,毫不憐惜地將她從小舟中提到岸邊。

  「夫人家在江南,大半夜去渡口,是打算去找誰?」

  少女抱膝顫抖:「為什麼不能放過我?」

  「因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髮妻,這輩子都是,即便是死,也是入我謝家的祖墳。」

  「你逃一次,我就抓一次,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我就在別的地方彌補回來。」

  他將少女的腦袋往懷裡按,密密麻麻的吻盡數落下。

  他深知她的性子堅韌,不願委身於人。

  若她真心愛上他,那她便是心甘情願,不是被迫委身。

  他倔強地請求:「夫人,你試著愛我好不好?」

  少女絕望又堅定的搖頭,他失望又強制地在回府馬車上弄她,似乎只有這樣,她才屬於他。

  他想要維護她那一份堅韌,卻也親手摧毀了她的自尊。

  醒來時,謝遇真盯著頭頂的錦帳。

  紋路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由密密麻麻的點交織結成,這些點就像一根根細密的針,小雞啄米似的,一針又一針扎痛他的心。

  原來夢中的少女,竟是他明媒正娶的髮妻。

  恍然間想起昨日三弟妹不願跪三千長階,說的是世間男子本就多情,她希望是對方多愛自己的心上人。

  所以是他不夠愛她嗎?

  小沙彌將早膳送來時,他看著兩份精緻無比的膳食:「她去了香客膳堂是嗎?」

  昨夜也是同樣的小沙彌送來,他聽懂謝遇真口中的她指誰,點了點頭。

  香客膳堂的早齋就這麼好吃嗎?

  他明明備了豐富的膳食,又有暖閣,她就非要擠著一堆人吃?

  謝遇真頓時食慾全無,剛想著擺手倒掉。

  忽然間想起昨夜,裴矜辭戴著毛茸茸的圍脖,像只可愛的貓兒。

  「都拿去餵寺里的貓吧。」

  ……

  香客膳堂內,裴矜辭吃著清甜可口的素麵。

  前方忽然聚集了一群人,香客膳堂食不言,具體發生了什麼,她並不知道。

  人群慢慢讓開一條道,屏息凝神。

  權傾朝野的少傅大人到底要做什麼?

  謝遇真緩緩朝裴矜辭走來,坐到她這桌,江羨給他端上齋飯。

  是與她一樣的素麵,他一根一根地吃著。

  裴矜辭戴著帷帽,遮住了大半的面容,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兩人都假裝不認識,眾人的眼光都不自覺投向她,似乎在猜想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吃了半碗後匆匆離開。

  謝遇真也沒有跟上來,眾人只當他隨意選了個位置用膳。

  準備回府時,他看到裴矜辭在寺門前半蹲著,小小的身子像一個毛茸茸的雪團,右手一動一動的,不知在做什麼。

  他走近才發現,是皇覺寺的黑貓在用著他不要了的膳食。

  裴矜辭摸著黑貓的毛髮,語調歡快:「煙墨兒好乖,吃得肥肥的。」

  她給黑貓起名,對一隻貓都如此溫柔。

  她的溫柔,從來都沒給過他。

  黑貓吃飽喝足,開心地朝她翻了個滾,露出一個雪白的肚皮。

  那雙潔白柔嫩的手,貼在黑貓肚皮上揉啊揉,黑貓朝她「喵喵喵」叫著。

  謝遇真腦海閃過一個想法:他想變成這隻黑貓。

  「世子,馬車備好了。」

  耳邊傳來江羨沉穩的聲音。

  裴矜辭連忙縮回了手,起身時猛地朝後退了幾步,行了一禮。

  「回府吧。」

  沒有起伏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冷冽。

  亦如謝遇真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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