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問
謝遇真屈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書案,黑色瞳仁越發幽暗,看向窗外的黑沉沉的夜色。
「沈赫卿還在避賢庭?」
江羨應道:「表公子平日戌時就走,今日也不例外,估摸著已經到西苑了。」
謝遇真寂然不語,摩挲著那枚赤玉扳指。
正當江羨以為世子要吩咐什麼,卻見他已經執起筆架上的狼毫筆,在宣紙上寫著什麼。
江羨沒敢去看,默默垂下了頭。
世子這般反常的舉動,實在是太不合常理,竟然就不聞不問了?
過了好久,江羨不怕死地問道:「世子,錦緞莊那邊繡出的絲綢裡衣,似乎效果沒有三少夫人的好,您打算怎麼辦?」
謝遇真沉默了一瞬,才道:「定遠侯這個蠢貨,給他個實質性教訓,讓他明白做不出來的後果。」
江羨瞭然,如釋重負般道:「屬下告退。」
謝遇真一揮手,便繼續寫筆下的字。
江羨餘光瞥了一眼,才發現世子是在抄《心靜經》,連忙別開眼,當是什麼都沒有看到。
……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
謝遇真躺在紫檀木金漆松柏紋拔步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著。
腦海里不再是夢中的少女,而是真真切切的裴矜辭。
月色破窗而入,將頭頂的鮫紗帳紋路看得一清二楚,密密麻麻,漸漸與皇覺寺禪房錦帳的紋路重合。
那日他在夢中確認了少女的身份,是他明媒正娶的髮妻。
難道忘塵大師所言未了的緣分,是因為前世他們是夫妻?
若是如此,今世的他們,本該也是夫妻,不是嗎?
若三弟妹是那夢中少女,為何她會嫁給三弟?
夢中少女屢次出逃,但他僅有的夢境片段,又不知少女最後的結局。
他揉了揉眉心,內心煩躁,睡意全無,不再想那夢中少女,只想見到三弟妹問個清楚。
「江羨,什麼時辰了?」
江羨聞聲入內,抱劍道:「世子,已是亥時三刻。」
「這麼晚了,她會不會歇下了?」
江羨一時茫然,本以為是被指派執行任務,原來是為了三少夫人:「屬下去一趟避賢庭看看。」
片刻後,他去而復返,看到世子已經穿戴整齊,不由怔然。
「世子,三少夫人還未就寢。」
話音落下,謝遇真長腿一邁,大步走出退思苑。
江羨心道,世子這般情態,像是三少夫人屋裡藏人,他急匆匆去捉姦。
避賢庭格外靜謐,謝遇真揮手屏退左右,走到內室門前。
守夜的丫鬟時不時打幾個盹,頭上的雙環髻搖搖晃晃,看清來人時,嚇了一大跳。
「世……世子,您找三少夫人?」
謝遇真冷聲道:「嗯,進去傳話。」
裴矜辭穿著藕荷色裡衣,剛走到床榻邊,錦書解開金鉤掛著簾帳的手停住。
傳話丫鬟戰戰兢兢:「三少夫人,世……世子在外求見,不知是何事,但他樣子看著很嚇人。」
裴矜辭咬著下唇,按照往常,謝遇真該是歇過了,是不是他又夢到了什麼,所以急著來確認她的身份?
「去暖閣生炭火,讓他去那等著。」
傳話丫鬟走後,裴矜辭讓錦書替她穿戴整齊,才緩步走進暖閣。
見著他時,眉目懨懨一張臉,一身漆黑暗紋大氅,烏黑柔軟的髮絲垂在頸側,他握著汝窯天青色茶盞的手,乾淨細長,指節透著清冷的白。
「世子。」細細軟軟的聲線傳來。
謝遇真轉頭看過去。
她穿著蚌肉白暗紋短襖,下身配同色馬面裙,裹著厚厚的披風,眼尾如桃花瓣尖輕輕翹起,渾然天成的媚態。
「你要站那麼遠聽我說話嗎?」
裴矜辭解釋道:「我今日身子不太好,怕過病氣給世子。」
「身子不好?」謝遇真聽了,陡地冷嗤一聲,「與謝雲棲在紫藤樹下站了這麼久吹風,怪不得身子不好。」
他說得陰陽怪氣,按照前世的經驗來看,是又要發瘋了。
「世子有話說便好,夜已深,不過多耽誤世子休息。」
謝遇真垂眸看著汝窯天青色茶盞,滾燙的茶水朝上冒著白汽,情緒愈發模糊。
他剛來暖閣坐定,就聽見她要趕他走,可她分明今日和沈赫卿待了一下午。
思及此,原本便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越顯寡淡,他聲音清冷地道:
「過來。」
那雙乾淨小巧的繡鞋沒動,對面之人沒往前走,謝遇真扯了扯薄薄的唇,喉結滾了幾下。
「我身子好,扛得住你的病氣,何況生病更不應該站在暖閣門前,我這裡靠近炭火暖和。」
見她還是沒有挪步,他又道,「你若是再不過來,只怕會加重病情,到時耽誤了事情。」
他聲調不高,帶著輕柔的尾音,周身的冷戾消散許多。
無端令她覺得,他今夜不是來鬧事。
穿堂風過暖閣門,涼氣不斷湧進裴矜辭的身子,只怕沒病都弄到病了。
她心一沉,絕不能生病,絲綢莊的事沒解決,終是抬腳,慢慢走了過去。
謝遇真見她走近,眉目間多了幾分笑意,柔和了他的五官。
他將手中的鎏金掐絲琺瑯手爐放到她手中,指腹略微划過她的手背。
「手這麼冷,還站那麼遠,我又不會吃了你,你怕什麼。」
謝遇真一邊說著,一邊親自將她平日用的竹節紋手爐裝上香炭。
裴矜辭看著他熟悉的舉動,如皇覺寺那日,她無意間遞給他披風,他接過時的自然。
他不是沒有恢復記憶嗎?
如今他所做的動作,和前世彼此糾纏那五年的熟練程度,完全相同。
在她錯愕的詫異中,謝遇真已經將那隻竹節紋手爐,慢慢地塞進她手中,他滿意地笑了笑。
「你先坐下,我有話問你。」
裴矜辭依言坐下,謝遇真自覺地坐在她對面,彼此處於一個安全的距離。
謝遇真看著她懷裡抱著兩隻手爐,暖光映著她低垂的側臉。
腦海里迴蕩著聖上三年後有意將她納入後宮,那句話是試探,也透露出心聲。
他可以抗衡沈赫卿,壓制謝雲棲,可若對手是朱繼齊。
萬人敬仰的聖上,也是他唯一的摯友。
他忽然間不知道怎麼辦了。
「世子想問什麼?」
謝遇真挑起狹長的鳳眸問:「大景律法明文規定,遺孀守寡三年可另擇夫婿,若是三年後,母親給你放妻書,你是不是想離開鎮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