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兄弟鬩牆
裴矜辭遲疑觀望,像是在思考他這個無理要求。
謝遇真非常有耐心,靜靜地等著她的回答。
良久,裴矜辭吐出一個字:「等。」
「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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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矜辭輕咳兩聲,失笑道:「忘塵大師說世子涼薄寡慾,連姻緣長階都不必去求,你只能等。」
「而我與世子對家人的理解不同,你也不必強求成為我的家人,只需等到我願意讓你成為我家人的一天。」
謝遇真怔怔地看著她,他真的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夢中的少女在零零碎碎地折磨他,眼前的三弟妹,在明目張胆地折磨他。
都是他不能夠控制的,一個是夢,一個是人。
裴矜辭看出他眼中的不悅:「還有一種方法,是世子選擇別人,一個能夠讓你成為對方家人的人,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沒有別人,我只想成為你的家人。」
謝遇真福至心靈般,忽然間明白了什麼,「那我等,反正多等一個也是等。」
也許,等的還是同一人。
遠處傳來梆子的響聲,已經過了子時。
兩人不約而同地聽著打更聲,彼此都沒有說話。
「裴矜辭,我會等到那一天嗎?」他執拗地問著。
像在夢中,他祈求少女,也是髮妻:「夫人,你試著愛我好不好?」
得到的是少女絕望又堅定的搖頭。
他等了很久,都沒有得到回答,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了。
「我要回退思苑了,你出來送送我。」
像是怕她拒絕,謝遇真剛想道,她此前都送沈赫卿。
話還沒有說,卻見對方淡淡地應了一聲「好」,送他到垂花門。
謝遇真回望離去的背影,她依舊是披著那件雪白的披風,萬千青絲垂在身後,僅用一根墨色的絲帶綁著,那根絲帶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飄蕩。
身影忽然一頓,她轉身道:「會。」
「什麼?」
謝遇真手裡捏著那塊松鶴紋錦帕一緊,指腹觸到微涼的濕感,是她的淚水。
「世子會等到成為我家人的一天。」
她同樣想改變這一世的結局,與謝遇真不再針鋒相對,她可以過不一樣的生活。
眼前之人像是抓住了點什麼,這張冷如冰霜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裴矜辭回到內室,疲憊的雙腿沿著背靠的門扉緩緩下滑,抱著屈起的雙膝。
月色透過半開的窗牅,落到她纖弱的身子上。
感受到光亮,她緩緩抬眸,朝那輪缺月伸手,像要抓住點虛妄的自由。
前世最後一次逃跑失敗,她被謝遇真軟禁在四四方方的宅院,抬頭時也只能看到這一輪破碎的月色。
她眼眸冷到笑也笑不出來,哭又覺得不值得,眼淚迴旋到了眼尾,硬生生地給逼了回去。
「會不一樣的,對嗎?」
……
裴矜辭隔天著了風寒,避不見客。
謝雲棲和沈赫卿兩人在避賢庭門外碰到。
「最後見到阿辭的人是你,你到底做了什麼,她怎麼會突然生病?」
沈赫卿沒打算和他吵,語調很輕:「不是我。」
謝雲棲頓了一下,悵然若失:「不是你?」
他回想此前沈赫卿曾說「盯著二爺的人怕是不只有國公夫人」。
「你……知道了?」
他面上的冷靜和眼底少有的冰涼,應該是知道了世子對裴矜辭的心思,便能夠自然而然聯想到這一場病是因世子而起。
沈赫卿瞧著他,抬手輕輕壓了自己的眉心:「嗯,你若是想讓她快點好起來,就趕緊把寧於飛畫作的售賣時間給我。」
謝雲棲不情不願地遞了個紙條給他:「別讓阿辭失望。」
沈赫卿看他沒回西苑,多問了句:「你要去退思苑?」
長袍輕垂的袖擺划過衣角,聽到他藏著寒意道:「廢話!我還能找你算帳不成?」
沈赫卿看著那不顧一切奔向退思苑的背影一瞬,心底是含冷笑的凜冽,緩緩低眸看清紙條上的時間。
素來冷靜自製的他,將手中的紙條死死攥緊,揉成了一團廢紙。
……
謝遇真錦衣玉帶,端坐書案前,冷白的手取過墨錠研著,寒眸半抬,掃來人一眼,繼續專注著研墨。
謝雲棲視線落在硯台邊的宣紙,那裡寫著雪含二字,是白貓的名字。
這字跡他只看一眼,便知是裴矜辭所寫。
世子書房是禁地,特地讓侍衛傳他到書房,目的也是為了讓他知道這個事實。
一股冰冷的寒意倏地竄上脊背,謝雲棲指尖微顫,旋即斂眸,將所有情緒壓入眼底,如常垂首行禮。
「免禮。」
謝雲棲單刀直入:「我若是有任何行為讓大哥不滿,你可以告之於我,不要遷怒於三弟妹。」
謝遇真目光沉沉,掃過正袖手站立的傻二弟。
「你讓我不滿的行為太多了,要不要從裴矜辭十歲那年算起?」
謝雲棲被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砸得一怔。
「昨夜我是去了避賢庭,但一直與她在暖閣待著,她病了一天。而你十歲那年拉著她賞梅,她病了一個月,我不明白,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謝雲棲心生慚愧,那本是他為數不多與阿辭相處不愉快的一次,竟然被世子全都知道了?
是阿辭主動告知,還是說因對她的在意主動去查?
「沒話說了?」謝遇真端起茶盞,冷冷抬眸。
謝雲棲內心湧起一股深深的挫敗感,他與阿辭美好的和不美好的回憶,不應該被另外一個人干涉。
「那時年少我是做了些荒唐事,但此事她早已原諒了我,我們如今也和好如初。」
「倒是大哥此前還告誡我有妻室別惦記三弟妹,而你卻深夜闖入三弟妹院子,是將她置於何地,置禮法於何地?」
謝遇真將墨錠擱置在一旁,雙手交疊靠在青鸞水蓮花團刻紫檀椅上。
「二弟這是在教我做事?」
謝雲棲冷聲道:「二弟不敢,大哥是鎮國公府當之無愧的繼承人,未來會有高門貴女做主母,若大哥真心為三弟妹好,就別去招惹她。」
謝遇真站起了身,身上的緋紅官袍還未換下,起身時那股上位者的壓迫感便傾壓而下。
「鎮國公府的未來主母,是由我來定,我想要誰做,誰就得做這主母。」
謝雲棲眸光晃蕩,眼前之人鳳眸中的占有欲昭然若揭,是連演都不演了。
「但無論哪位高門貴女,都不可能是三弟妹,大哥明白這一點,不是嗎?」
一念及此,謝遇真薄唇抿得更緊,眸中的怒火能活活燒死人。
「無論鎮國公府未來主母是誰,只要有我在,你與裴矜辭永遠都不可能,我希望你謝雲棲能夠明白這點。」
謝雲棲波瀾不驚的眼眸微顫,又不卑不亢地抬起。
「聖上後宮空置,大哥離京頗久,怕是不知此前宮宴,聖上獨召了三弟妹一事吧?」
謝遇真清冷如玉的臉隱隱有些猙獰。
謝雲棲森寒道:「皇嗣都無,聖上卻讓大哥任太子少傅一職,當真只為大哥剿滅叛黨清名,聖上就沒有旁的心思嗎?」
「出去。」
謝雲棲維持著恭敬的姿勢退下,身影消失在青銅獸首銜環紫檀木門後。
謝遇真如湖水決堤般,鳳眸猩紅,無力的思緒被放大。
終是揮手,一把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拂落在地。
他垂眸盯著另外一隻手,緊緊拽著這張寫著雪含二字的宣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