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偽裝


  裴矜辭咬著的唇弧度乾冷,她有記憶,他沒有。

  

  她不能慌亂,慢慢抬起了臉,澄澈的杏眸眨了眨,露出很少在他面前呈現的輕鬆和溫柔。

  「世子三歲熟讀四書五經,六歲能吟詩作賦,十六歲入仕,大景重臣無不讚嘆世子是天縱奇才,所以世子初次絞發能如此純熟,也並不意外。」

  謝遇真深邃眸光從她身上划過,這張毫無瑕疵的面孔直直撞進他的心房,美艷到驚心動魄。

  眼前之人眼眸亮晶晶地望著他,神情滿是讚嘆。

  「這樣嗎?」

  安靜了好一陣,裴矜辭在圈椅上坐著沒動。

  「對的,世子擁有的一切,很多人窮極一生都無法企及。」

  謝遇真面容依舊冷冽冷峻,眼神莫名多了幾分柔和,就像聖上賦予他權傾朝野的地位,可他卻連自己最在意的女子都難以企及。

  「可擁有的同時,卻也承擔了別人無法企及的寒寂。」

  「所以世子今夜前來,又是為了什麼無法解決的寒寂?」

  謝遇真猝然抬眸,眼眸幽暗地盯著裴矜辭。

  他想要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何況是一個女子。

  只要這三年之內,他解決夢中的困惑,證實夢中女子就是眼前之人。

  並讓眼前之人愛上他,聖上就不能將她從鎮國公府帶走。

  「我感覺三弟妹是個崇尚自由,不喜束縛,不願困在宮牆之下的女子,對吧?」

  裴矜辭側著頭,暈黃的燭光晃動,打在她白皙的臉上,如浮光躍金一般。

  他明知前世還那樣做,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當真是虛偽。

  「誰不喜歡自由呢,無拘無束的活著,賞花觀景,天高任鳥飛……」

  話語驀地停下,裴矜辭注意到「宮牆」一詞,心頭莫名一悸,將腦海思緒拉回了那個亮如白晝的宮道。

  那夜她迷了路,遇見一個像是畫中的雲鶴仙人,當時以為只是世家的貴公子,那仙人帶著她走出宮牆。

  後來在宮宴上,才發現竟是當朝聖上朱繼齊。

  再後來,聖上單獨召見她,兩人圍繞著三郎說了很多事,她猜不出聖心何意。

  「你覺得當今聖上是一個怎樣的人?」謝遇真忽然問道。

  「聖上賢明寬厚,英明神武,是文治武功的明君。」

  謝遇真唇角一勾,掛了詭異的笑:「那我呢?」

  燭火映照下,他眉目難得帶著溫柔,專注地看著她。

  「世子是驚才絕艷,風光霽月的太子少傅。」

  「那是世人眼中的我,你眼中的我,是個怎樣的人?」

  裴矜辭暗道,狠戾殘暴,強制偏執,毫無人性,可這是能夠說的嗎?

  眼前之人一語不發,靜靜地等著她的答案,她卻回答不出。

  「我與世子相識不過三月,並不算了解……」

  「你又與朱繼齊相識多久,就對他這般了解?」謝遇真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的話。

  裴矜辭忽地扯了一下唇角。

  公然直呼聖上名諱,嫉妒使得他僭越到如此地步。

  她真的信了這個瘋子會沒有私心,甚至奢望他與前世不一樣。

  如今她只是隨意誇了一句聖上,他就失控到不顧君臣。

  就像前世她隨意夸鍾大人愛梅如命,他就將滿園梅花折斷,連夜將鍾大人調往嶺南,且永不能回江南。

  裴矜辭假意輕咳兩聲,有氣無力道:「夜深了,世子請回吧。」

  謝遇真心底不願,他恨極了這種失控的感覺。

  明明他本意是想和睦相處,卻總是將兩人的關係鬧得很僵。

  ……

  次日清晨,積雪初融。

  裴矜辭手持銀剪,對準庭院的那一截搖搖欲墜的枯枝,腦海里閃過謝遇真那張俊美卻非常討人厭的臉。

  銀剪慢慢靠近,咔嚓咔嚓的脆響傳來,一根根枯枝被剪斷,她臉上露出了笑意。

  耳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抬眼望去。

  年輕男子寬肩窄腰,五官輪廓精緻,著井天青色廣袖錦袍,手持紫檀木的長盒,眉眼清俊雅潤,唇邊洋溢著溫和的笑意,如沐春風。

  裴矜辭將手中銀剪交給侍女,目光落在他手中:「沈表兄,這是寧於飛大人的畫作嗎?」

  沈赫卿信步走來,只一頷首,關切問道:「你風寒好些沒有,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裴矜辭微微彎唇,櫻唇透著淡淡的粉色,朝他一笑。

  「我身子無大礙,還將箭囊內襯繡好了,我拿給你看看。」

  沈赫卿溫柔地注視著她,一路走到暖閣。

  「聽聞錦緞莊制出來的絲綢裡衣不盡人意,前日定遠侯被人狠狠打了一頓,臥病在床,告假一月,定遠侯下了死令,讓錦緞莊的繡娘不分晝夜縫製新的絲綢裡衣。」

  裴矜辭眉梢一挑,震驚道:「他可是得罪了什麼仇家,不會懷疑到我們身上吧,要不要提醒陸掌柜他們?」

  沈赫卿眸光閃了閃:「我和陸掌柜打過招呼了,你不必擔心,二爺知道這事後,讓五城兵馬司時不時就在絲綢莊附近巡查,不會有大礙。」

  裴矜辭放心地「嗯」了聲,想到謝雲棲說會證明給她看,關照她的絲綢莊,倒也是她所需要的。

  沈赫卿挑眉看她,試探性說道:「不過這幕後之人連太后母家的人都敢動,敢於與之作對的,除了聖上怕就是世子了。」

  裴矜辭腳步放慢了一瞬,搭下眼帘,繼續若無其事朝前走。

  「世子行事狠戾,倒像是他的手筆,說不定就是他從中阻撓我絲綢莊的裡衣。」

  沈赫卿看懂了她的情緒,她眸中像是死一般的沉默,又帶著難以啟齒的冷漠,與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嘲諷。

  「昨夜世子是不是又來了避賢庭?」

  裴矜辭臉色一驚,手中的白瓷玉盞碎了一地,恍然未覺茶水濺到她的手背。

  沈赫卿下意識伸手去查看她是否被燙傷,卻見被熱茶燙紅的白皙手腕猛地縮了回去。

  他的指尖都不曾碰到,若是以往,她不會這麼抗拒,眼眸里的驚恐之色溢於言表。

  「你怎麼了?」

  自從世子回府,她的恐懼與日俱增,沈赫卿曾經以為終有一日她會敞開心扉告之於他。

  裴矜辭嘴唇蠕動,許久才開口道:「我沒事。」

  沈赫卿也不多問,連婢女都沒有喚,輕車熟路地跑去盥室,端來一盆冷水,將她白皙的手放進水盆里。

  待到手部的溫度退卻後,沈赫卿接過婢女的手巾替她擦拭手背,動作很輕柔,像是對待一件易碎品般珍重。

  裴矜辭看著這一幕,回想起昨夜世子替她絞乾頭髮的畫面,這個瘋子真的很虛偽,表里不一。

  沈赫卿替她上藥,在她手背上吹了吹:「還疼不疼?」

  裴矜辭看著他笑了笑:「不疼了。」

  「沈赫卿,你在幹嘛?」

  庭院外,氣勢洶洶的少年快步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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