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平靜


  自從雪含那幅畫送出後,避賢庭就陷入一種過於順遂的平靜。

  世子再無密信,唯有江羨時常抱著雪含過來。

  閒談間,裴矜辭才知江曜江南差事已了,人已直接去了雁盪山。

  她幾番試探,江羨卻滴水不漏,這刻意的迴避讓她心底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根據前世的經驗,世子越是平靜,越是在籌謀著什麼。

  這日,沈赫卿散學回府,照常踏進避賢庭。

  見月白裙衫的姑娘手肘趴在窗棱上,連他推門的聲響都未察覺,怔怔望著庭院的芭蕉,眉間鎖著一縷化不開的愁緒。

  「怎麼了?愁眉不展的。」

  裴矜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肘:「世子過幾日就要回府,我心裡沒著沒落的。」

  

  沈赫卿喉間哽住,許久後,想到一個能讓她安心的說法。

  「莫怕。世子行事,自有章法。十五那日在皇覺寺,他既未發難,我們便有周旋的餘地。凡事,我與你一同面對。」

  「嗯,待世子回府,聖上也會回京,沈表兄殿試準備得如何了?」

  「胸有成竹。」

  這話倒是讓裴矜辭有些意外,他溫文爾雅,謙遜平和。

  沈赫卿笑意和煦,眉目之間如一片春光,額頭的瘀血也早已消散,五官輪廓精緻俊美。

  「此前世子與你談過我的未來前程,拋去你應付世子的話。我想知道你內心的真正想法,是想我留京,還是外放?」

  裴矜辭看著這雙漂亮的桃花眼含情脈脈,總是藏著無窮無盡的心緒。

  「沈表兄是京城人,我當然是希望你留京,沈家還等著你重振門楣呢。」

  沈赫卿纖長濃密的睫毛往上翹,聽著這一番公正的話,倒是沒多少意外。

  他倒真希望她有私心,直接說想要為她留下來。

  但他同樣也知,她並不想讓他有負擔。

  「那沈表兄你的想法呢?」裴矜辭定睛看著他,杏眸如秋水明媚,每一根睫毛都藏著期待。

  「我啊,自然是希望留京,如你所言重振沈家門楣。何況……」

  沈赫卿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放心不下讓你一個人面對世子。」

  後一句,給她一種他會繼續留在鎮國公府的錯覺。

  裴矜辭其實好想說,沈表兄你能不能留在鎮國公府,可也是她先說了讓他重振沈家門楣為先。

  「你是不是還有話想要對我說?」沈赫卿看到她的欲言又止,追問道。

  裴矜辭杏眸流轉,未幾,才柔聲道:「希望沈表兄殿試高中!」

  他像是山間自由自在的風,如夜空高懸朗照的明月,不該因為她而捨棄什麼。

  她可以對世子虛與委蛇,對謝雲棲若即若離。

  但沈赫卿太過美好,她想要靠近,又不想拴住他,破壞了他的風骨。

  「我會努力,為了不辜負你的期待,我便先回院子溫習,有任何事記得找我。」

  裴矜辭應聲,將他送到垂花門,看著那道清瘦卻錚錚凜然的身影,穿堂風將他的青衫吹起,恍若仙人,不染塵埃。

  在她轉身回去的時候,沈赫卿同樣回望過去,看著那道依依惜別的身影,唇角露出爽朗的笑意。

  她該是不舍他的。

  ……

  三月末,清晨,雲霧未散。

  裴矜辭推窗時,怔在了原地。

  窗前那棵稚嫩的杏樹,像開滿了杏花。

  怎麼會?

  裴矜辭蓮步輕移,悄無聲息行至窗外,仰頭看著這棵杏樹。

  枝椏上掛滿了一盞盞小小的杏花燈,白日裡與真花無異,不知入夜點亮,會是何等流光溢彩。

  正恍神間,那襲湖水藍的錦袍已倚在門邊,謝雲棲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臉上的訝色,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與期待。

  「我讓杏樹提前開花了,阿辭可喜歡?」

  裴矜辭思緒萬千。

  也許她與謝雲棲最好的相處方式,就是回到少時。

  時過境遷,少年能夠想到的法子,一直不曾改變。

  像冬日裡他笨拙堆出不那麼好看的雪人。

  像春日裡他努力讓長出嫩葉的杏樹開花。

  但不變,也有不變的好處吧。

  裴矜辭扯動嘴角,笑了一聲:「喜歡的。」

  謝雲棲語氣雀躍:「到了晚上會發光,便是獨一無二的杏樹。」

  他餘光瞥向另一側的芭蕉樹,見它已經長出了大片葉子。

  如今的他,比不過沈赫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但她從小就喜歡杏花,而芭蕉樹開不出杏花。

  「二哥不上值嗎?這麼早來這兒?」

  謝雲棲伸手將枝椏上的一盞杏花燈摘下,放在她手中,歪頭看她。

  「有個問題想問,我這些時日勤勉辦差,雖沒來找你,但你的絲綢莊我一直看著,四月初可以如期將絲綢裡衣和箭囊送往邊關,你想不想去看看?」

  絲綢莊與朝廷合作,一般往來都不需要她額外操心,但此次與箭囊一起運送,情況特殊。

  「的確想去看看。」

  「我就知道。」

  謝雲棲挑眉,從懷裡拿出蓋有官印的朝廷文書,獻寶似展開。

  「這是押送通行的文書,特地點名此次運送的帳目由你最後親審,你可光明正大出府,國公夫人不好說什麼,怎麼樣,開不開心?」

  裴矜辭莞爾一笑,頰邊梨渦深深:「很開心,二哥是如何辦得到的?」

  「這你就別管了,官場人脈我是不缺的,再說了,本就是你的絲綢莊,國公夫人非管束著你,不讓你出府,本就不合理。」

  「話雖如此,我也毫無辦法。倒是我並未讓二哥做此事,你是如何想到要這樣做的?」

  謝雲棲意味深長道:「這些日我都有偷偷來看你,見你悶悶不樂,便想著帶你出府散散心。」

  「我與清點的兄弟們打過交道了,到時你只需過目一下即可,餘下時間我們就可以逛集市,買些有趣的好玩的回來,這樣興許阿辭的心情會好很多。」

  裴矜辭垂眸,看著手中的文書和杏花燈。

  少年似乎也並非全然不變。

  因為相比之前,少年的方式變得穩重了。

  不似曾經肆意妄為說帶她出府,如今換了個不被指摘的方式。

  平日裡絲綢莊運往邊關一事,都是沈赫卿負責最後親審。

  既然她此次可以出府,那便也一起。

  「我們叫上表公子一起逛集市,可好?」

  謝雲棲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說:「好,就依阿辭的意。」

  平靜的日子總是流逝得很快。

  到了出府這日,按照往常,江羨必定陪同,可直至出發時辰,卻不見他身影。

  這份突如其來的自由和平靜,讓裴矜辭感到懸空般的不安,多問了句:「江侍衛不在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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