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滿載而歸立威信,當眾揭穿「因貪致殘」
突突突的黑煙散去,手扶拖拉機穩穩停在了大隊部的黃土院子裡。
此時正是家家戶戶起灶做飯的點,大隊部的院子裡亮著兩盞防風馬燈,把周圍照得透亮。
幾十號光著膀子、膚色黝黑的漢子圍成一圈,那是村裡的民兵突擊隊,個個眼神熱切,盯著車斗里的東西。
「起!」
譚海低喝一聲,手臂肌肉高高隆起。
那兩捆沉甸甸的鍍鋅鋼絲繩,在他手裡仿佛輕若無物,「哐當」一聲重重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磨盤上。
緊接著,五個墨綠色的木箱被撬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的深筒勞保膠靴,在馬燈下泛著油潤的膠質光澤。
「乖乖……這是正經的鍍鋅貨啊!供銷社都見不著的!」
大隊長陳大江蹲在地上,伸出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鋼索表面細密的紋路,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有了這玩意兒,咱們那幾艘集體漁船,就算颱風把龍王廟掀了,也能給拴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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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漢子更是直接上手,抓起一隻膠靴用力擰了擰,膠皮韌性十足,回彈有力,一看就是耐造的好東西。
這是民兵連長,趙鐵柱。
村里出了名的生瓜蛋子,平時誰的面子都不給,只認拳頭和硬骨頭。
「好東西!真他娘的是好東西!」
趙鐵柱直起腰,那雙銅鈴大眼看向譚海,二話不說,對著譚海的胸口就是結結實實的一拳。
「嘭!」
悶響聲讓周圍人都替譚海牙酸。
但這具經過龍膽精華淬鍊的身體,此刻紋絲不動。
「譚海,以前我看你是個悶葫蘆,沒想到是個帶把的!」趙鐵柱咧開大嘴。
「這批物資,算咱們連欠你個大人情!這次颱風要是來了,防波堤最重要的三號閘口,你帶著人守,誰不聽話,老子削他!」
這就是認可。
在這個靠天吃飯、靠力氣保命的漁村,能讓趙鐵柱交出閘口指揮權,那比大隊長的紅頭文件還管用。
譚海點了點頭,神色平靜:「都是為了村里,我留點自家用的,剩下的大傢伙兒分了,把防汛工事搞紮實點。」
就在院內氣氛熱烈,大伙兒都在為有了抗颱風利器而興奮時。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一聲尖銳悽厲的嚎喪聲,陡然在院門口炸響。
眾人回頭。
只見譚貴那老婆子,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破獨輪車,瘋了一樣衝進院子。
車斗里舖著一床髒兮兮的棉絮,譚貴躺在上面,渾身上下裹滿了滲血的繃帶,左手腫得厲害,臉上還糊著沒洗乾淨的黑泥。
「大隊長!你要給俺家老頭子做主啊!」
獨輪車直接橫在鋼絲繩前頭,譚貴老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
「俺家譚貴為了給隊裡探路,差點死在『鬼見愁』!現在家裡揭不開鍋,連口熱乎湯都沒有,你們在這分好東西,還有沒有良心啊!」
譚貴躺在車上,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死死盯著地上那幾箱膠靴,還有譚海手裡提著的那個裝著富強粉和五花肉的網兜。
那是肉!那是白面!
譚貴哼哼唧唧地抬起那隻稍微好點的右手,顫巍巍地指著陳大江。
「大江啊……我是為了集體啊……」譚貴聲音虛弱,卻透著股子陰損的勁兒。
「那『鬼見愁』多險大家都知道,我不顧這條老命去探魚路,現在殘了,大隊不能不管吧?這些東西……尤其是那個肉和膠靴,得算我的撫恤品!還有譚海那小子帶回來的,都得給我補身子!」
這一頂「因公負傷」的大帽子扣下來,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不少。
雖然大伙兒平日裡都煩譚貴這老東西,但看到他這副悽慘模樣,再加上那是出了名的險地,心裡也不免犯嘀咕。
「也是啊,不管咋說,人是傷了。」
「要是真為了探路,那確實該給點補償,不然以後誰還敢給集體賣命?」
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
陳大江眉頭緊鎖,手裡的菸袋鍋子捏得死緊。
他心裡明鏡似的,譚貴是個什麼貨色他能不知道?但這會兒眾目睽睽,要是處理不好,容易寒了大家的心。
趙鐵柱是個直腸子,雖然看著譚貴噁心,但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見沒人吱聲,譚貴更來勁了。
「譚海!你個沒良心的絕戶頭!」譚貴躺在車上,居然有了力氣罵人。
「你二大爺都這樣了,你還把著那些東西?那是集體的!也就是我的!趕緊給我拿過來!」
說著,他竟然掙扎著欠起上半身,伸出那隻沾著泥垢的手,就要去抓離得最近的一雙深筒膠靴。
那是王幹事特批的戰備物資,防滑防刺,正好能護住他那雙爛腳。
眼看那隻髒手就要碰到嶄新的膠面。
「呼——」
一陣風聲掠過。
一隻穿著打補丁黑布鞋的腳,毫無徵兆地落下,穩穩地踩在了膠靴和譚貴那隻髒手之間。
距離譚貴的指尖,只有不到半寸。
譚貴嚇得一哆嗦,猛地縮回手,抬頭就罵:「小畜生你敢……」
話沒說完,便對上了譚海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
那眼神太冷了,硬生生把譚貴後半截髒話給憋回了肚子裡。
譚海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二大爺,您剛才說,您去『鬼見愁』,是為了給大隊探魚路?」
譚貴被這氣勢壓得心裡發毛,但一想到那白花花的豬肉和能保命的物資,脖子一梗,強撐著喊道。
「廢話!不是探路我去那鬼地方幹啥?我是為了讓大伙兒多打點魚!為了集體!怎麼,你個小輩還想審我不成?」
「為了大伙兒?好,說得好。」
譚海臉上帶著嘲諷。
「二大爺,咱們漁民講究個實誠。」
譚海的聲音驟然拔高,字字有力,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那『鬼見愁』是什麼地方?那是閻王爺的飯桌!有本事的去那是進貨,沒本事的去那是送命!」
「我譚海去了,扛回來一條六十斤的鎮海神獸,給集體換回了這兩百斤救命的鋼索和幾十雙膠靴!」
說到這,譚海猛地往前一步,身上的氣勢直壓譚貴。
「您譚貴也去了,除了帶回來一褲兜子爛泥,帶回來哪怕一片魚鱗了嗎?」
「魚在哪?路在哪?經驗在哪?」
這三個問題,抽得譚貴老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蹦不出一個字。
周圍的村民們愣住了,隨即像是被點醒了一樣,眼神徹底變了。
是啊!
說是探路,結果啥也沒撈著,光把自個兒搭進去了,這也叫貢獻?
譚海根本不給譚貴喘息的機會,直接拋出了絕殺。
「二大爺,我看您不是去探路,是看我去了眼紅,想跟在屁股後頭撿漏搶食,結果本事不濟,把自己坑進流沙坑了吧?」
「這不叫因公負傷。」譚海冷冷地吐出四個字,給這場鬧劇蓋棺定論。
「這叫因貪致殘。」
「如果是為了貪心把自己搞殘了,還要讓全村人湊份子給您買單,還要搶抗颱風的救命物資……」
譚海環視四周,目光銳利。
「那咱們紅星大隊,以後改成養老院得了,誰也不用出海,都往泥坑裡跳,等著分肉吃,怎麼樣?」
人群炸開了。
「就是啊!譚海說得對!啥也沒幹成還想要撫恤,想瞎了心了吧?」
「我就說嘛,譚貴那老小子什麼時候這麼大公無私了,合著是想搶譚海的窩子!」
「呸!真是不要臉,差點被他騙了!」
那些原本還有些同情的目光,此刻全都變成了鄙夷和嘲笑。
「好個老東西!我也差點著了你的道!」
趙鐵柱是個火爆脾氣,反應過來後氣得臉都紅了。
他幾步衝上去,一把搶回那雙膠靴,衝著譚貴怒吼:「那是給突擊隊守堤用的!你個老貪心鬼也配穿?我看你這腿斷得輕,腦子裡的水還沒倒乾淨!」
「滾!趕緊滾!別在這丟人現眼!」陳大江也黑著臉揮手趕人。
「再敢胡攪蠻纏,就把你那點工分全扣了補給集體!」
羞辱、嘲笑、謾罵,如潮水般湧向獨輪車上的兩人。
譚貴的老婆子哪見過這場面,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漲得通紅,羞得恨不得把頭塞進褲腰帶里。
她也不敢再嚎了,推起獨輪車掉頭就跑,車軲轆碾過地上的碎石子,顛得譚貴發出一陣殺豬般的慘叫。
「譚海……你個小畜生……你給我等著……」
譚貴死死抓著車幫,怨毒地盯著譚海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譚海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這種段位的對手,已經不配讓他浪費精力了。
他轉過身,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攤在磨盤上,指著上面一處被紅筆圈出的位置,對趙鐵柱和陳大江說道。
「大隊長,連長,這些閒事咱就不管了,這三號閘口地勢低,這迴風大,我建議今晚就連夜把這些鋼索下進去,打個『梅花樁』……」
燈光下,少年的側臉堅毅沉穩。
趙鐵柱看著他,眼裡全是服氣。
這小子,是條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