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手鑄豐碑,神壇下的跳梁丑


  晨光穿透了厚重的雲層。

  風停了。

  紅星漁村一片狼藉,到處是斷壁殘垣,幾棵合抱粗的老柳樹被連根拔起,橫在滿是泥漿的村道上。

  空氣里瀰漫著海腥味和爛泥的土腥味。

  但所有倖存的村民,現在都顧不上自家的破屋爛瓦,幾百號人甚至忘了穿鞋,深一腳淺一腳地湧向海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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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堤壩外,是一幅足以讓老漁民跪地磕頭的畫面。

  在那片依舊渾濁激盪的深水區,譚海駕駛的那艘領頭機帆船穩穩停在海面上。

  那根手腕粗的錨鏈繃得筆直,而在它身後,六艘小漁船被纜繩串得整整齊齊,隨著余浪輕微起伏。

  昨夜那場能把龍王廟掀翻的風暴,竟沒能損傷這支船隊分毫。

  「神跡……這是祖宗保佑的神跡啊!」

  幾個老頭跪在泥水裡,對著大船的方向把頭磕得砰砰響。

  大隊長陳大江紅著眼,招呼著趙鐵柱和幾個水性好的漢子,手腳並用地劃著名一條小舢板,發瘋似的往大船靠攏。

  「快!都他娘的劃快點!譚海還在上面!」

  眾人爬上甲板,那厚厚的鹽鹼和被浪拍碎的死魚爛蝦鋪了一地。

  趙鐵柱一腳踹開駕駛艙變形的鐵門。

  「海哥!」

  艙內的景象,讓這個一米八五的山東大漢,瞬間啞了火。

  譚海趴在舵輪上。

  他雙眼緊閉,臉色慘白,顯然是脫力昏死過去了。

  但他整個人依然保持著一種要把舵輪掰斷的姿勢,那雙大手死死扣在硬木舵柄上,因為長時間極度用力,指關節嚴重變形,虎口崩裂。

  鮮血順著指縫流淌,早已乾涸發黑,將他的皮肉和舵輪黏連在一起。

  那根硬木舵柄,竟然被生生捏出了指印!

  「別動!都輕點!」陳大江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用水……先用水把血泡潤開,不然皮就撕下來了!」

  幾個漢子手忙腳亂地用淡水潤濕譚海的手掌,動作格外輕柔。

  當譚海被抬上擔架,送上碼頭的那一刻。

  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幾百雙眼睛盯著那個昏迷的青年,看著那雙被紗布層層包裹卻依然滲血的手,所有人自發地向兩側退開。

  沒有歡呼,沒有喧譁。

  人們自發讓出一條大道,眼中滿是狂熱的敬畏。

  ……

  日上三竿,大隊部廣場。

  譚海躺在行軍床上,灌了兩大碗加了紅糖的薑湯,那股子透支的虛弱感才稍稍退去。

  他睜開眼,入目是一張張關切焦急的臉龐。

  「醒了!海哥醒了!」趙鐵柱驚喜地大喊。

  還沒等譚海開口說話,一陣尖銳刺耳的哭嚎聲,突兀地從人群外圍炸響,硬生生破壞了這肅穆的氣氛。

  「我的老天爺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譚貴的老婆子,披頭散髮地坐在泥地上拍大腿。

  「俺家老頭子為了引開水鬼,昨晚就沒回來啊!那是為了集體犧牲的啊!你們倒好,捧著個譚海當活菩薩,就不管俺家譚貴的死活了?」

  她一邊嚎,一邊賊溜溜地往物資堆那邊瞟。

  「大隊長!你得給俺們評烈士!還要雙倍撫恤金!那些豬肉、白面,都得先緊著烈士家屬吃!」

  這番道德綁架,讓周圍的村民皺起了眉。

  雖然大家都噁心譚貴,但畢竟人沒影了,而且昨晚那種情況,真要是被浪捲走了,確實算因公殉職。

  「少了一個人?」陳大江眉頭緊鎖,轉頭問婦女隊長。

  「全村都點過了?」

  「點過了,就差譚貴。」婦女隊長臉色難看。

  陳大江剛想說什麼,就見趙鐵柱黑著臉,帶著兩個民兵從後山的小路大步流星地走來。

  趙鐵柱手裡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大隊長!人找到了!」趙鐵柱的聲音里壓著火。

  「在……在哪找到的?」譚貴老婆子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以為自家老頭子真成了一具屍體,準備撲上去哭喪訛錢。

  「在哪?哼!」趙鐵柱冷笑一聲,把手裡的麻袋往地上一扔。

  「在後山的『仙人洞』里!這老東西正做美夢呢!」

  麻袋口一松,露出一張睡眼惺忪、嘴角還掛著油漬的老臉。

  正是「烈士」譚貴。

  譚貴被太陽一晃,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看到這黑壓壓的人群和陳大江陰沉的臉,嚇得一激靈,本能地想要往麻袋裡縮。

  「喲,這不譚大烈士嗎?」陳大江怒極反笑,背著手走到譚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聽說你為了引開水鬼犧牲了?這是還魂了?」

  譚貴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馬捂著那隻纏著髒布條的手,哎喲喲地哼唧起來。

  「大……大江啊,你是不知道昨晚多兇險!那風……那風把我刮到山上去了!我那是為了守住後方的物資,怕被風吹跑了,我是一步都沒敢離開啊!餓得我眼冒金星,這才暈過去的……」

  他這謊話編得順嘴,還想用那套「為了集體」的說辭矇混過關。

  「守物資?餓暈了?」趙鐵柱實在聽不下去了,一步跨上前,從身後嘩啦啦倒出一堆東西。

  花花綠綠的包裝紙撒了一地。

  全場譁然。

  那竟然是壓縮餅乾的包裝紙,還有一個空了的紅燒肉罐頭鐵皮盒!

  這可是昨晚譚海拼了命從市里運回來的戰備物資,是大隊發給守堤敢死隊的救命糧,每一塊餅乾都有數!

  「這就是你說的餓暈了?」趙鐵柱指著譚貴嘴角的油漬,吼得唾沫星子橫飛。

  「大伙兒在前面拼命填海眼,你在後頭偷吃肉罐頭?這一地的包裝紙,你是豬變的嗎這麼能吃!」

  譚貴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支支吾吾地狡辯:「那……那是風颳過去的……我是替大伙兒嘗嘗壞沒壞……」

  「嘗嘗?」陳大江再也壓不住火,猛地彎腰,一把掀開了譚貴裹在身上的破棉被。

  一股令人作嘔的騷臭味,瞬間在熱辣的陽光下蒸騰開來。

  眾人下意識地捂住鼻子往後退。

  只見譚貴的褲襠濕了一大片,黃漬斑斑,顯然是還沒幹透。

  「好一個看守物資!」陳大江指著譚貴的褲襠。

  「這就是你的英雄事跡?嚇得尿了褲子,躲在洞裡偷吃,這就是你所謂的引開水鬼?」

  「你的腰不是斷了嗎?斷了腰還能爬上幾十米高的仙人洞?還能偷搬兩箱罐頭?」

  這一連串的質問,狠狠抽在譚貴的臉上。

  哪怕是他臉皮再厚,這會兒也掛不住了。

  當眾尿褲子,偷吃救命糧,這不僅是丟人,這是把最後那點做人的臉皮都在地上摩擦。

  「我……我……」譚貴哆嗦著,眼神慌亂地看向四周。

  但他看到的,是一雙雙充滿了鄙夷、憤怒,甚至是殺意的眼睛。

  「呸!老東西!真不要臉!」

  「俺男人在堤上差點被浪捲走,你居然躲在後面吃肉罐頭!」

  「這就是個禍害!打死他!」

  群情激奮,幾個脾氣暴躁的婦女已經衝上來啐唾沫了,譚貴老婆子也不敢嚎了,縮在一邊裝死。

  陳大江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轉身走上高台,一手拉起譚海那雙裹滿紗布的手,高高舉起。

  「鄉親們!看看這雙手!」

  陳大江的聲音有些哽咽,卻異常洪亮。

  「這就是譚海的手!昨晚,這雙手掰著幾千斤的舵,在大浪里給咱們保住了全村的飯碗!血都流幹了也沒撒手!」

  他又指向縮在地上一身騷臭的譚貴。

  「再看看這個東西!滿嘴流油!褲襠尿濕!大難臨頭自己躲起來偷吃!」

  這種極致的對比,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我宣布!」陳大江大聲吼道。

  「經大隊部一致決定,授予譚海同志『抗台抗洪特等功』!記最高工分!以後村裡的大事小情,譚海有絕對的話語權!」

  歡呼聲瞬間炸響。

  但陳大江還沒完,死死盯著譚貴。

  「至於譚貴!」

  譚貴渾身一抖,預感到了什麼,驚恐地抬起頭。

  「全公社通報批評!寫檢討貼在大隊部門口!」陳大江冷冷地吐出判決。

  「另外,剝奪譚貴一家參與分配譚海帶回來的那批豬肉、白面和所有物資的資格!」

  「想吃肉?做夢!像你這種蛀蟲,連湯都不配喝!把你吃了的那幾罐頭肉,按現在的黑市價,從你家工分里雙倍扣!」

  「啊?不能啊!」譚貴發出一聲慘叫,這比打他一頓還難受。

  那可是肥肉和白面啊!那可是好幾百個工分啊!這一下不僅臉沒了,連里子都輸光了!

  「滾!給我滾回去!」

  在一片鬨笑和唾沫星子中,譚貴被老婆子拖著,灰溜溜地逃出了廣場。

  陽光普照。

  譚海坐在行軍床上,感受著手上火辣辣的疼痛。

  他看著遠處海面上那艘熠熠生輝的大船。

  風暴過去了。

  那些曾經壓在他頭上的大山,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都在這一夜之間,被徹底粉碎。

  屬於龍王的時代,在這片廢墟之上,才剛剛拉開序幕。

  「蘇青。」

  譚海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一直守在旁邊的蘇青連忙湊過來。

  「我在,你要什麼?」

  譚海看著她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露出一絲笑意。

  「幫我記一下。」

  「記什麼?」蘇青打開筆記本,握著筆的手有些發緊。

  「龍膽石斑的魚鰾是個好東西。」譚海眯起眼睛,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語氣裡帶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等手好了,帶你去個地方,那種等級的貨……海里還有一個窩。」

  蘇青筆尖一頓,心跳漏了半拍。

  還有一個窩?

  她隱約覺得,這片平靜的海面下,似乎又要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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