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鐵腕立威,劍指鬼哭溝
「咚、咚、咚——」
一百二十馬力的柴油機預熱完畢,沉悶的轟鳴聲順著甲板傳導上來,震得腳底板發麻。
這聲音聽在紅星村漁民的耳朵里,比那大戲台上的鑼鼓點還要悅耳,這是好日子的前奏。
清晨的碼頭人聲鼎沸。
譚海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敞著。
他站在駕駛艙的海圖桌前,右手纏著紗布按在海圖邊緣,神情淡漠。
海圖有些年頭了,邊角捲曲發黃,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深淺不一的水深線和暗礁區,那是幾代漁民拿命蹚出來的「活路」。
「船長,纜繩都檢查過了,隨時能走。」
大副老劉推開艙門走了進來。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55.c💻om
他五十出頭,臉皮被海風吹成了紫紅色,手裡卷著一根旱菸袋,眼神卻沒往譚海臉上瞧,而是似有似無地掃過那張海圖,鼻孔里哼出一股子旱菸味。
在他身後,幾個光著膀子的老水手正把那一筐筐用來保鮮的碎冰往底艙運,眼神里透著股子審視。
雖說昨晚譚海救了全村的命,大伙兒服他的膽色和力氣。
但這齣海捕魚是細緻活,講究的是觀天象、識水文、追魚汛。
讓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掌舵,這幫在海上漂了半輩子的老海狗,心裡多少還是覺得不託底。
「起錨。」
譚海沒理會老劉那帶著刺兒的態度,目光甚至沒從海圖上挪開半分,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得嘞!起錨——!」
隨著一聲悠長的號子,帶著鐵鏽腥味的錨鏈被絞盤一點點拉起。
紅星一號船身一震,破開清晨的薄霧,緩緩駛離了避風港。
岸上,蘇青站在人群最前面,海風吹亂了她的雙馬尾。
她用力揮舞著那塊紅手絹,眼神里滿是擔憂與希冀。
陳大江背著手站在大堤上,旱菸袋鍋子一明一滅,望著那艘承載著全村希望的大船。
駛出港灣,海面驟然開闊。
老劉磕了磕菸袋鍋,走到舵手旁邊,習慣性地指揮道。
「二柱子,把舵往右打滿,咱們去老漁場,那邊雖然魚群散了點,但底子平,安全。」
那是幾十年的老習慣,也是最穩妥的路線。
然而,二柱子的手剛搭上舵輪。
「左滿舵。」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老劉的部署。
譚海直起身,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前方的茫茫大海。
他拿起海圖桌上的圓規,並沒有去量那些成熟的漁區,而是將那尖銳的鐵腳,狠狠扎向了海圖東南角一片被紅色虛線圈出的空白區域。
「航向東南一三五,目標『鬼哭溝』,全速前進!」
駕駛艙內瞬間靜了下來。
只剩下柴油機「咚咚咚」的單調噪音。
二柱子握著舵輪的手僵在了半空,嘴巴張成了圓形,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大副老劉,一臉的不知所措。
「鬼……鬼哭溝?」
老劉手裡的旱菸袋差點沒拿穩,臉上的紫紅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幾步衝到海圖桌前,那雙粗糙的大手「啪」的一聲拍在海圖上,甚至顧不上上下級的禮節。
「譚海!你瘋了不成?!」
老劉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是啥地方你知道嗎?那是絕戶地!深不見底,暗流紛亂複雜!底下全是怪石和爛泥,這幾十年,就沒有一艘船敢去那地方下網!你是嫌咱們命長,要去給龍王爺填海眼嗎?!」
他的吼聲太大,順著半開的艙門傳了出去。
甲板上正在整理網具的水手們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一個個面面相覷,隨後迅速圍攏到了駕駛艙門口。
「鬼哭溝?那是死地啊……」
「聽說那地方邪門得很,羅盤到了那都亂轉。」
「船長這是要幹啥?咱們是去打魚,又不是去送死。」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剛才還對譚海敬畏有加的船員們,此刻眼神里全是慌亂和質疑。
譚海看著面前暴跳如雷的老劉,神色依舊平靜。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從懷裡摸出那枚磨得發亮的黃銅哨子,在指尖輕輕摩挲。
見譚海不吭聲,老劉以為自己占了理,氣焰更加囂張。
他轉過身,指著門外那幫眼神動搖的水手,擺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老資格架勢。
「大伙兒評評理!現在的柴油多金貴?一桶油那是好幾十塊錢!那是集體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血汗錢!咱們這一趟要是跑空了,光油錢就得賠進去半年的收成!」
老劉拍著胸脯,臉紅脖子粗地吼道。
「我老劉在這個大副位置上幹了十五年,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我得為集體負責,為全船老小的飯碗負責!譚海,雖然你是大隊長指派的,但我絕不能讓你這麼胡來!這船,不能轉!」
「對啊船長,劉叔說得在理,那油錢咱們賠不起啊。」
「要不還是去老漁場吧,哪怕少打點,至少不虧本。」
幾個平日裡跟老劉走得近的老水手也跟著起鬨。
在這片大海上,經驗就是天,利益就是命。
老劉這一手「道德綁架」加「利益恐嚇」,精準地戳中了這幫窮怕了的漁民的軟肋。
駕駛艙內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二柱子夾在中間,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握著舵輪的手都在哆嗦,根本不敢動彈。
這是一場譁變。
一場新權與舊俗、冒險與保守的正面碰撞。
「劉叔,這話說得大義凜然啊。」
譚海終於開口了。
他不緊不慢地將手伸進那件舊軍裝的上衣口袋,動作從容。
「既然您提到了柴油,那咱們就先算算這筆帳。」
隨著話音,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摺疊紙張被他抽了出來。
「啪。」
那張紙被譚海拍在老劉面前的海圖上。
「這是公社王幹事特批的紅頭文件。」
譚海的聲音冷得刺骨。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本季度紅星一號的柴油指標翻倍,優先供應,而且,這批油的指名接收人,是我,譚海。」
老劉一愣,低頭看去,那刺眼的紅色公章和上面的簽字,就像一記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這……」老劉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大道理卡了殼。
「沒有我這雙手,沒有我昨晚那一搏,這船今天連港都出不去,更別提燒油。」
譚海身子前傾,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老劉,壓迫感十足。
「這油是集體的沒錯,但它是因為我譚海才屬於紅星村,我說往哪開,它就得往哪燒,你有意見?」
老劉被這眼神逼得後退了半步,氣勢矮了半截。
但他畢竟是老油條,眼看在「節約」這個理字上站不住腳,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了一副嘴臉。
「行!油是你掙來的,你說了算!但這不僅僅是油的事兒!」
老劉梗著脖子,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那是工分!是大伙兒的力氣!去鬼哭溝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要是拉了空網,大伙兒這一天白干不說,還要陪著你在海上喝西北風!我們老骨頭無所謂,但這些年輕後生還要養家餬口!這責任你負得起嗎?」
門外的船員們剛有些鬆動的神色,聽到「工分」二字,又變得遲疑起來。
在這個年代,工分就是命,就是一家老小的口糧。
「說到底,還是怕沒錢。」
譚海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跟這幫只盯著眼前三瓜兩棗的人談格局,無異於對牛彈琴。
既然道理講不通,那就用他們最聽得懂的方式。
「嘩啦——!」
譚海突然轉身,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那個墨綠色帆布包,手腕猛地一抖。
一疊厚厚的大團結,「嘭」的一聲重重砸在滿是油污的海圖桌上!
灰塵飛揚,那把圓規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老劉的眼珠子瞪得差點掉出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咽聲。
那厚度……少說也有三四百塊!相當於一個壯勞力干三年的工分總和!
門外的水手們更是屏住了呼吸,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貪婪地盯著那堆錢。
這年頭,誰見過這麼多現錢?
「我不跟你們講空話。」
譚海單手按在那疊鈔票上,掃過全場。
「今天我就賭這一網,去鬼哭溝,要是空了,這趟來回的油錢、大伙兒當天的滿工分,我譚海自掏腰包,雙倍補給你們!」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甲板上。
「雙倍!」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呼。
但這還沒完。
譚海眼神一厲,拍在錢上。
「但是!如果這一網爆了,以後在這艘船上,我說往東,誰他娘的再敢廢話半句往西,就給老子捲鋪蓋滾下去!」
「劉叔,您是老資格,這賭注,您敢接嗎?」
譚海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老劉。
這一招太狠了。
這不僅僅是賭錢,這是在賭命,賭尊嚴,賭這艘船上絕對的統治權。
老劉看著那堆錢,又看了看譚海那雙帶著瘋狂的眼睛。
他那張紫紅色的臉龐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頹然地低下了頭。
那是來自資本與魄力的雙重碾壓。
「……聽船長的。」
老劉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
駕駛艙內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煙消雲散。
所有船員看向譚海的眼神徹底變了,如果說昨晚是敬畏他的力氣,那麼現在,就是折服於他的「鈔能力」。
跟著這樣的船長,哪怕是去闖閻王殿,好像……也能撈點金元寶回來?
「二柱子。」
譚海收起錢,看都沒再看老劉一眼,聲音平淡如水。
「在!船長!」二柱子吼得中氣十足。
「左滿舵,全速前進。」
「是!」
舵輪飛轉,紅星一號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船頭調轉,義無反顧地沖向那片被視為禁區的深海。
譚海站在窗前,拿起望遠鏡。
他的意念微動,眼底深處,藍色的光芒隱晦地閃過。
「嗡——」
視線瞬間穿透層層波濤,直刺百米之下的深淵。
在那漆黑幽暗的海溝深處,一截巨大且腐朽的古代沉船殘骸,靜靜地趴在海床上。
而在那殘骸四周,並不是死寂一片,而是涌動著密密麻麻旋轉的紅點。
那不是魚。
那是會遊動的黃金。
譚海放下望遠鏡,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底的狂熱一閃而逝。
「坐穩了。」他輕聲說道,聲音淹沒在海風裡。
「咱們去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