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無聲的慰藉
不大,但很乾淨,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兒。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在柜子里翻找什麼。身形偏瘦,氣質斯文乾淨,從背後看,怎麼也跟「變態殺人魔」沾不上邊。
「同學你好,哪裡不舒服?」
聽到動靜,男人轉過身來,正是文弘。他看到陸遠和夏晚晴,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溫和又職業的微笑,讓人如沐春風。
「醫生你好,他最近老是失眠,壓力大,想來您這兒看看。」夏晚晴先開了口,語氣活潑,像個關心男朋友的小女生。
文弘的目光在陸遠身上掃了一下,然後落在夏晚晴身上。他的眼神很克制,是醫生該有的那種審視。但陸遠的【心理側寫】在一瞬間就捕獲了那一閃而逝的東西——
那是一種看到心儀「素材」的欣賞,是一種想把人占為己有、進行「改造」的貪婪。
就像一個雕塑家看到了一塊完美的璞玉。
「是嗎?同學,你坐。」文弘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對陸遠說。他的態度很有耐心,語氣也溫和得很。
「最近是課業壓力大,還是感情上遇到什麼問題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摸出聽診器,裝模作樣地要給陸遠做個體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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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順從地坐下來,耷拉著腦袋,裝出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嘆了口氣。
「唉,都有吧。這不快考試了嗎,複習得頭昏腦漲的。」
他看似無意地往醫務室角落瞟了一眼,那裡堆著些花花綠綠的宣傳冊。
「再說,最近學校里出了那麼大的事,搞得人心惶惶的,誰還有心思看書啊。」
文弘正在病曆本上寫字的筆尖微微一頓,但很快又恢復了流暢。他抬起頭,臉上掛著關切的表情。
「什麼事?」
「就是舞蹈系那個姜雪學姐失蹤的案子啊。」陸遠把聲音壓了壓,帶著學生之間聊八卦時特有的那種調調,「學長,您肯定也聽說了吧?警察都來了好幾趟了。」
「聽說人已經……唉,那麼漂亮的姑娘,說沒就沒了,太可惜了。」
「漂亮」兩個字,陸遠特意咬得重了一點。
「是啊,確實挺可惜的。」文弘放下筆,跟著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表情,一絲破綻都沒有。
可【心理側寫】反饋回來的數據,完全是另一回事。
就在陸遠說出「漂亮」的瞬間,文弘的心率從每分鐘七十五次,猛地躥到了九十二次。瞳孔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放大,大概只有零點幾毫米。
這不是惋惜或者悲傷該有的生理反應。
這是興奮。是自己精心炮製的「傑作」被人提起、被人誇讚時,那種按捺不住的生理快感。
這人渣,居然還在為自己的罪行得意。
陸遠心裡翻湧著殺意,臉上卻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替姜雪惋惜著。
他繼續下餌。
「說起來,我聽說姜雪學姐就是因為她媽管得太嚴了,壓力大得喘不過氣,才……」
「唉,要是她早點兒認識學長您,有您這樣善解人意的大哥哥開導開導她,說不定就不會出這種事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戳中了文弘最得意的地方。裝成「知心哥哥」去騙那些心裡有窟窿的獵物,是他最拿手、也最自鳴得意的獵殺手段。
果然,文弘那張一直掛著溫和微笑的臉上,閃過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嘴角幾不可見地往上翹了一下。
那不是禮貌,是自得,是驕傲,和他剛才那副職業化的笑容完全不一樣。
緊接著,他下意識地做了個小動作。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叩了兩下。
叩,叩。
這個動作,跟他加密日記里寫的一模一樣——每次完成一件「傑作」後,他欣賞作品時都會有這個習慣。
就是他!
陸遠眼底滑過一絲寒光。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證據,現在全都匯到了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校醫身上。
「同學,別想太多了,人死不能復生。你這失眠的問題,我給您開點安神的草藥茶吧。平時多運動,放鬆心情就好了。」
文弘似乎也察覺到剛才有一瞬間失態,迅速把那副完美的面具又端了回來,寫好一張便簽遞給陸遠。
「好了,謝謝學長。」
陸遠接過便簽,拉著夏晚晴站起來,準備走。
「那就不打擾您了。」
就在他們轉身走到醫務室門口的一剎那——
陸遠的腳步猛地一收,像突然想起什麼事似的,回過頭來。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玻璃窗裡面的文弘。
兩人的目光正好撞上。
文弘的眼神已經變了。之前的溫和、耐心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毒蛇般的陰冷——那是獵人看獵物脫離了掌控時,不爽的打量。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空氣像被凍住了。
文弘似乎沒料到陸遠會突然回頭,微微一愣,隨即又堆起笑容,朝他揮了揮手。
可陸遠已經看到了他來不及藏起來的那一面。
那是一個惡魔,在審視下一個獵物時才會露出的眼神。
門輕輕帶上,把外面的喧囂也一併關在了外面。
回到前灘尚峰壹號院,夏晚晴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蔫蔫的,像朵被霜打了的向日葵。白天為了「釣魚」特意換上的那身青春打扮,這會兒穿在身上,反倒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怪。
她一聲不吭地踢掉腳上的小皮鞋,把自己重重地摔進軟綿綿的沙發里,兩條腿蜷起來,臉埋進膝蓋。印著卡通圖案的白T恤下面,身體的曲線還是那麼好看,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是悶悶的、陰陰的。
陸遠知道,今天的事對她的衝擊太大了。
雅博學院那個案子,血腥是血腥,暴力是暴力,可那是明晃晃的惡。文弘這種,把極致的殘忍裹在溫文爾雅的皮囊下面,還美其名曰「藝術」——這是一種更深層的、把人踩進泥里的惡。這種精神上的污染,比直接動刀動槍更讓人膈應,也更讓人害怕。
他看了一眼窩在沙發里的夏晚晴,沒說什麼安慰的話。有時候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只是陪著,反而比千言萬語都管用。
陸遠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轉身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