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亂


  中午,林秀雲執意要留他吃飯。她用新鍋煮了玉米面糊糊,又夾了些自己做的鹹菜。

  陳礪鋒吃得很快,但很乾淨,碗裡一點都不剩,林秀雲看著覺得稀罕,自己的廚藝也不怎麼樣啊。

  吃完,他掏出菸袋想抽菸,看了看林秀雲,又收起來了。

  「你身體不好,我不抽了」,他說。

  林秀雲心裡又給他加了一分,「沒事的,你抽吧,我出去透透氣就行。」

  「不用」,陳礪鋒站起身,「我該走了,下午要上山」。

  「去打獵?」這話說出口她有些忐忑,她平時不太喜歡別人問她去幹嘛,尤其是有好處的事,所以她也怕陳礪鋒嫌她問東問西。

  「嗯,下雪天好追兔子」,他沒隱瞞,「打到多的,給你送點。」

  「不用不用,你留著自己吃」,第一印象很重要,她不能表現得太貪心。

  「我一個人吃不完」,陳礪鋒打斷她,往院外走,「門閂我明天帶來。」

  

  看著他的背影,林秀雲忽然叫住他:「陳大哥!」

  陳礪鋒回過頭。

  「你明天什麼時候來?我可能有事會出去一趟。」

  這話是真的,她該去置辦些東西了。

  陳礪鋒想了想:「中午吧。」

  「好。」

  他點點頭,趕著驢車走了。

  下午,林秀雲開始正式布置這個臨時的家。她把炕重新鋪了一遍,舊葦席擦乾淨,鋪上自己的被褥。

  牆壁太髒,她找了點石灰兌水,把能刷的地方都刷了一遍,雖然刷得不均勻,但至少看起來乾淨多了。

  收拾妥當,她坐在炕沿上,灶膛里的火還沒完全熄滅,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水缸在牆角,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這裡雖然簡陋,但比起那個知青點強了不是一星半點,而且指不定她什麼時候就搬出去了。

  看著這個小屋,感覺缺了點什麼,於是她找了個破陶罐擺在窗台上,冬天沒有花,裡面就插了幾支從山坡上折來的干枝,在陽光下倒也有一種蒼勁的美。

  她雙手捧著臉,感慨自己真是個熱愛生活的好青年。

  休息好了,她拿出那個小本子,記下進展:

  臘月二十,晴。王書記送來鑰匙和補助。陳大哥修灶台、挑水,還送了鍋和煤,他是個好人。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她以後一定會對他好的。

  寫完這句,她臉有些發熱,趕緊合上本子。

  畢竟她也是個姑娘家,說的好聽點是給自己找條出路,說得不好聽就是勾引男人,

  而且村里那些嬸子說起誰家姑娘追著男人跑說得她這個臉皮厚的人都覺得難聽。

  下午剩下的時間,她開始整理縫紉機和布料。

  之前幫忙做衣服偷偷留下的布料不少,雖然都是些零碎布頭,但拼拼湊湊能做不少東西。

  她挑出幾塊結實的深藍色布料,準備給陳礪鋒做鞋面。又找出些舊棉花,可以做鞋裡的保暖層。

  做鞋是個細緻活兒,先得打袼褙,用麵糊把碎布一層層糊在木板上曬乾後揭下來,剪成鞋底的樣子。

  之後再用麻繩一針一針納成千層底。鞋面要裁剪得當,縫得密實,這時候才能把鞋底和鞋面縫合在一起。

  林秀雲估算了一下,以她的手速,最快也得三四天才能做好一雙鞋。她決定今晚就開始打袼褙。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秀雲在嗎?」

  林秀雲出去一看,是村裡的幾個嬸子大娘,領頭的正是馬大娘。

  她們手裡都拿著東西,半棵白菜、幾個土豆、一小袋玉米碴子,還有一小塊臘肉。

  「你搬新家,我們來瞅瞅」,馬大娘笑著說,「這些東西你先拿著,一個人開火不容易。」

  林秀雲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接過那些東西,連連道謝。

  但她心裡在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該表現得太好,雖然她本來就很招人喜歡,但人情欠的多那可都是要還的。

  嬸子們進屋參觀了一圈,七嘴八舌地給出主意:

  「這炕席該換了,我家有多餘的,明天給你拿一塊。」

  「窗戶紙還是得換換,屋裡不亮堂還不保溫。」

  「院裡能種點蔥蒜,春天我給你點種子。」

  林秀雲一邊聽一邊記,活脫脫一個聽話的好姑娘。

  送走嬸子們,天已經擦黑。

  一個人吃就簡單多了,白菜切了點煮成湯就是她的晚飯。

  還配了點鹹菜,她剛來村里跟著馬大娘學的,她很聰明,學得快做得也好吃。

  要不然中午陳礪峰咋就全吃光了呢?她對自己很有自信,全然沒想過自己做的鹹菜齁咸。

  晚飯後,她點起煤油燈,開始打袼褙。

  碎布一塊塊仔細鋪平,一層布一層糊,糊了整整五層,打好的袼褙板子靠在牆邊晾著,明天就能幹。

  做完這些,夜已經深了,她洗了手和臉之後就上炕睡覺。

  今天炕燒得熱多了,被窩裡暖烘烘的。她躺下,心裡覺得特別踏實。

  夜裡還做了個好夢,她夢見春天來了,河水解凍,山坡上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

  她坐在院裡做衣服,陳礪鋒從山上下來,手裡提著一隻野兔。

  而此刻村北的老宅,陳礪鋒正在燈下處理今天打到的獵物,兩隻野兔,一隻山雞。

  他動作麻利地剝皮、清理,肉掛起來風乾,皮毛整理好,等攢多了拿到鄉里賣。

  做完這些,他洗了手,坐在炕邊。從懷裡掏出菸袋,又想起白天林秀雲咳嗽的樣子,便沒點菸,只是拿在手裡摩挲。

  今天幫她挑水時,她站在旁邊,明明才挑了一半,卻一直說「夠了夠了,陳大哥別挑了」,生怕自己累到。

  修灶台時,她遞工具的手勢熟練得很,和之前干不好農活的樣子天差地別,想想都知道她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但吃飯是小口小口地吃,看上去特別斯文,不像村裡有些姑娘那樣呼嚕呼嚕的,也難怪那麼瘦。

  陳礪鋒搖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隨後他站起身,從柜子里翻出幾塊舊布,是他以前的軍裝改的,深綠色,很結實。

  這些東西,明天可以給那丫頭帶去。做鞋費材料,她做完鞋怕是沒剩下什麼了。

  還有門閂,他今天特意找了根結實的木料,已經削好了,明天帶去裝上。

  做完這些打算,他才躺下睡覺。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陳礪鋒閉上眼睛,卻罕見地有點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個窈窕的身影。

  她忙上忙下,把那個破屋子收拾得整齊明亮,他心裡某個角落,好像也跟著亮堂了一點。

  但就一點點。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冬夜,他在部隊站崗,月光照在操場上,也是這麼亮。

  那時候他還很年輕,以為一輩子都會穿著軍裝,也沒想過姑娘。

  現在不穿軍裝,還老是想起林秀雲。

  他翻了個身,要早點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山,趁雪還沒化,再多下幾個套子。

  要過年了,得多存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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