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惦記
正要洗漱睡覺,忽然聽到院門外有輕微的響動。林秀雲心裡一緊,輕手輕腳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黑影在院門外放下什麼東西,轉身走了。
看身形,是陳礪鋒。
等那身影走遠了,林秀雲才輕輕推開門。院門口放著一隻野兔,已經處理乾淨了,用草繩拴著。
她提起兔子,沉甸甸的。兔子身上還帶著血,她一點也不怕,因為這肉看著特別鮮美。
這要是拿去賣,能賣好幾塊錢呢,他就這麼放在門口。但她心裡高興得很,過年有肉吃了。
她把兔子掛在屋外檐下風乾,冬天了不容易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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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又從自己帶來的東西里翻出半瓶白酒,是以前知青聚會時剩下的,她不喝酒,但總有用上的時候。
有機會把這酒給他吧。有來有往,這樣才好跟人打交道。
躺回炕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總想著這人靠不靠譜。
說他靠譜,才一天就讓她做鞋,說他不靠譜,他又給自己修房子,還給她兔子吃。
雖然她也會接活給別的男人做鞋,但這次可不一樣,尺寸她親自量的。
她又忍不住想起那次量腳,又忍不住紅了臉。或許,他就像書里寫的那樣,對自己一見鍾情了呢?要不然他咋不對別人那樣好。
哎呀,真是羞死人了。她在床上滾了滾,真心地為自己的魅力而高興。
而陳礪鋒全然不知有人在惦記著他,正專心地擦獵槍,他擦得很仔細,每一個零件都拆下來,上油,再裝回去。
今天去給她送布料,她接過布料的時候愣愣的,連話都不知道咋說了,就像被他逮住的兔子一樣。
尤其是看著他的時候,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句一句反覆說著謝謝,也不會說別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姑娘,怪可愛的。
小時候倒是和女娃玩過,但當兵以後姑娘的影子都沒見過,部隊復員回來後,村里人對他客氣但疏遠,更是沒姑娘搭理他。
他沒過會有惦記姑娘的時候,更別提這樣一陣風就能刮跑的姑娘了。
她太瘦了,棉襖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咳嗽起來整個人都在抖,卻還硬撐著說沒事。
他想多幫她一點,又怕傷她自尊,只好給她送些藥和肉。
那隻兔子是今天下午打到的,本來想明天送,可想著她說不定早上就能吃上,就送過去了。放在門口,不想打擾她休息。
陳礪鋒把擦好的槍掛回牆上,躺下睡覺。閉上眼睛,又想起她說的三四天就能好。
三四天……他有些期待了。
雖然知道這不對,林秀雲是知青,遲早要回城的,他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是心裡冒出了一個不該有的念頭。
如果……如果她能留下來呢?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想。
在心裡惦記惦記就夠了,怎麼能想著要人留下來,就像如果他還在部隊,要是有人要他別當兵了,他肯定不答應。
窗外,月亮已經升得很高,北河村的冬夜,安靜得能聽到雪從樹枝上掉落的聲音。
也不知道那姑娘屋裡暖不暖和,這樣冷,別生病了才好。
……
臘月二十三,天都黑了,林秀雲還坐在縫紉機前。
這些天下來,衣裳的主體已經做好了,她拿起來對著燈看,領子圓潤,腰身合適,袖長正好。
只要鎖邊、釘扣子,就能交活兒了。她伸了個懶腰,腰酸背痛,但心裡不累。
人在專心做事的時候總是這樣,再晚都想再做會兒吧,林秀雲平常不這樣,但這不是還有兩雙鞋要做嘛,好在都只要收尾了。
吃了點東西,她又繼續做。
孫嬸閨女的衣裳她做得格外仔細,鎖邊用的是同色線,針腳細密均勻;扣子用的是白色小圓扣,釘在紅色布料上像珍珠一樣。
村里沒有熨衣服的做法,但她做完衣服喜歡熨一下,要不然皺皺巴巴的,難看死了。
不過她沒有熨斗,就用搪瓷缸子裝熱水,在衣裳上慢慢滾壓。布料遇熱舒展開來,變得平整挺括。
做完這些,已經很晚了,村裡的狗都不叫了。
她小心地把衣裳疊好,用舊報紙包起來,外面再裹一層布,這是她搬出來後完成的第一件正式活兒,不能有半點馬虎。
第二天一大早她正要出門給孫嬸送去,院門外卻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藍布棉襖,留著齊耳短髮。後面跟著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扎著麻花辮,羞怯地低著頭。
「林知青在家嗎?」婦人揚聲問。
林秀雲放下包袱迎出去:「在的,您找我?」
「我是村北陳家的,這是我閨女春草」,婦人拉著姑娘上前,「聽說你手藝好,想請你給春草做身出門衣裳。」
林秀雲請她們進屋,倒了熱水。春草一直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看著有點眼熟。
林秀雲忍不住打量她,姑娘身量中等,皮膚微黑,但五官清秀,尤其是那雙眼睛,水汪汪的。
她記起來了,是那些嬸子說的追著男人跑的姑娘,她還撞見過幾回。
「春草是要做什麼衣裳?」她問。
陳嬸嘆了口氣:「說親了,開春就嫁。對方是鄰村的,家裡條件不錯,咱不能讓人看輕了。想做身像樣的衣裳,可張裁縫那兒排不上隊,供銷社的成衣又貴。」
林秀雲瞭然於心,雖然春草成功和那個男人定下了,但也怕人家看輕了去,「您想要什麼樣的?」
陳嬸從包袱里拿出兩塊布料,一塊是深紅色的燈芯絨,一塊是藏藍色的的確良。燈芯絨厚實保暖,的確良挺括有型,都是好料子。
「用燈芯絨做件衣裳,的確良做條褲子。」陳嬸說話乾淨利落,「樣式要時興些,城裡姑娘現在穿的那種。」
林秀雲接過布料摸了摸,料子確實好,「工錢是一件棉襖兩塊錢,褲子八毛。」
「行,要是做得好,再給五毛謝禮。」這價格比起張裁縫那兒便宜不少了,所以陳嬸答應得很爽快。
兩塊八!林秀雲心裡樂開了花,說不定她也能給自己做件新衣裳了。
「行,我先給春草量尺寸。」
量尺寸時,春草終於抬起頭,姑娘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不安。
林秀雲一邊量一邊輕聲問:「你喜歡什麼樣的?領子想要圓的還是方的?袖子要不要燈籠袖?」
春草怯生生地說:「我、我不知道,姐姐看著辦吧。」
林秀雲笑了:「那姐姐給你做身漂亮的,你出門那天會是全村最漂亮的新娘子。」
春草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量完尺寸,記下要求,婦人付了一塊錢定金。
送走母女倆,林秀雲看著手裡的錢和布料,深吸了一口氣,又有得忙了,但她樂意。
不過,看著春草那怯生生的樣子不太像是主動追求男人的樣子呀,真奇怪。
不過她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反正都是要嫁人的,幹嘛不找一個自己喜歡的,等著家裡安排,指不定是什麼歪瓜裂棗。
等下得把孫嬸的衣裳送去了。
孫嬸家住在村東頭,三間水泥房,窗戶是還裝了花鳥玻璃,怪不得瞧不上她呢。
孫嬸接過衣裳,展開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呀,這做工,這針腳!做得真好!」
孫嬸的閨女也跑出來看,一見衣裳就喜歡得不行,當即就要試穿。
小姑娘十五六歲,正是愛美的年紀,穿上新衣裳在屋裡轉圈,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笑容。
「是您的料子好,要不然衣裳哪能這麼好看。」
孫嬸聽著滿意了,掏出剩下的一塊五工錢,又額外塞給林秀雲兩個雞蛋,「這個拿著,補補身子」。
從孫嬸家出來,林秀雲白得了兩個雞蛋,那一點點不愉快一掃而空。
人都喜歡聽好話,說說好話就能拿好處的話,她不介意說一籮筐,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