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任燚請了三天短假,打算好好放鬆放鬆。
回到家,他先脫了消防隊的常服,換上T恤牛仔,開車去了趟超市,買了一堆他爸愛吃的東西和日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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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有點堵,車一邊往前挪,他一邊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對面傳來一個懶洋洋地聲音:「餵。」
任燚笑道:「又喝多了?」
「啊……幾點了……」那邊頓了頓,「哪有這麼大早上給人打電話的呀。」語調帶了些許撒嬌。
「都快十點了還大早上。」
「你以為我是你啊,每天六點晨訓。」電話里傳來床褥窸窣地動靜,「幹嘛突然給我打電話,想我了?」
「嗯,想你了,在天啟嗎?」
「巧了,我剛殺青回來。」
任燚笑道:「明天請你喝酒怎麼樣?」
對方低笑兩聲,曖和諧昧地說:「帶酒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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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任燚停好車,提著兩個大塑膠袋往家走。
遠遠地,就見他爸拄著拐杖朝他走來,每走一步全身都跟著一抖,卻還是費力要邁最大的步子,看得任燚膽戰心驚。
保姆在一旁焦急地想攔他,卻根本攔不住。
任燚趕緊跑了過去:「怎麼回事?」
「你爸非說聽到警敏感鈴了,你快攔住他。」
任燚把袋子遞給王阿姨:「爸你這是幹什麼!」
任向榮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周圍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他口中直叫著:「出敏感警了,出敏感警了。」聲音顫抖,激動不已。
消防隊雖然就在他們小區對面,但這個距離,就算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未必聽得到警敏感鈴聲。
任燚死死抱住了任向榮的肩膀:「爸,今天不是你帶隊,今天不是你帶隊!」
「出敏感警,我要出敏感警!」任向榮用力撞了一下任燚,沒撞開,便惱怒地揮舞起拐杖。
那拐杖的頭不偏不倚地懟在了任燚的腳背上。
任燚痛叫了一聲,強忍著沒有撒手,硬把他爸往回拽:「爸,今天真的不是你帶隊,副隊帶隊,咱們回家吧,回家吧,好嗎。」
小區的鄰居們紛紛駐足側目。
王阿姨在一旁嘆氣連連。
最後,任燚忍著腳痛,把他爸背回了家。
他家是老式樓房,沒有電梯,還好只是三樓,但任燚還是累出了一身汗。
其實他們家還有一套房子,離得不遠,環境好很多,早在他媽還在的時候,一家三口已經搬過去了,他是為了就近照顧他爸方便,才又搬回了這裡。
任向榮坐在椅子裡,不複方才的倔強,開始安靜地看著窗外發呆,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口中依然喃喃說著含糊不清的話。
任燚單腿跳到了沙發前,沒有空去查看腳背,而是累得癱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
王阿姨拿著碘酒走了過來,幫他脫下了鞋襪,看著已經腫起來的腳背,嘆道:「阿姨幫你擦點藥。」
任燚悶聲說:「謝謝。」
上完了藥,王阿姨張了張嘴,有些艱澀地說:「任隊長,你爸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了,以前是清醒的時間多,現在……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任燚點頭:「我知道。」
他爸立過功,又是因傷退敏感伍,退休金和醫保都很高,看病花不了太多,可有些病,偏偏是錢無能為力的。
「昨天晚上……小文給他洗澡的時候,他把小文推了個跟頭。」
任燚怔了怔:「小文沒事吧?阿姨,真是對不起,我爸……」
王阿姨安撫地拍拍他的膝蓋:「沒什麼大事。」
小文是王阿姨的兒子,母子倆晝夜輪班照顧他爸。
任燚抓了抓頭髮,感到窒息地難受。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任向榮,那佝僂的身體,那花白的頭髮,那放在膝蓋上依舊微微顫抖的手,他曾經見過這個男人頂天立地的模樣,如今只剩下無盡地失落與酸楚。
「任隊長,你工作這麼忙,休假又少,家裡就你一個人,你有沒有考慮過……考慮過養老院啊,那裡有專業護工,又有醫生。」
任燚堅決地搖頭:「我不會把我爸送養老院的,他也不願意去。」
王阿姨為難地說:「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一直沒找到機會。我老伴兒快退休了,退休之後,我們打算回老家,這個地方,辛苦一輩子也買不起一套房。」
任燚沉默了。換了這麼多保姆,王阿姨母子倆是目前為止最靠譜的,儘管一個月光他們的工資就要一萬,但他寧願多花點錢,只要能照顧好他爸。
王阿姨道:「不好意思啊任隊長,你們都是好人,對我們也挺好的。其實我們也不放心你爸,但也沒有辦法,還有幾個月時間,你考慮一下,也找找新的人吧。」
任燚無奈地說:「好,謝謝你。」
中午,任燚親手燒了幾個他爸愛吃的菜,他爸卻一口也不肯吃,到了下午,卻又突然叫著餓了,他把菜重新熱了一遍,陪他爸又吃了一頓。
他時常勸自己,不該難過,而是該心存感激,畢竟有時候,他還能有一個正常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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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任向榮又恢復了清醒,甚至自己拄著拐杖澆花,嘴裡還唱著小曲兒。
任燚欣慰許多,提議道:「老任,難得我放假,我一會兒想跟王阿姨來個大掃除。你來指揮?你指哪兒我們打哪兒。」
任向榮輕哼一聲:「讓我指揮這個?太屈才了,你們自己折騰吧,哦,小心我那些獎盃獎章什麼的。」
「放心吧,你那些寶貝,誰敢亂動啊。」
王阿姨來後,倆人開始幹活。
任燚的腳還腫著,但沒什麼大礙,便一瘸一拐的掃地、擦窗、扔東西。
忙活了一上午,家裡乾淨了許多,最後,任燚拿了一塊嶄新的、潔白的抹布,擰乾了水,去擦任向榮的「榮譽牆」。
那榮譽牆就擺在電視機柜上,一個個獎狀、獎盃、獎章、錦旗,記錄了這個老消防的三十年戎敏感馬,每一個嘉獎背後,可能都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
任燚一邊擦,一邊跟任向榮回憶著:「這個是你立三等功那次,保衛兩敏感會,對吧。」
「嗯,集體三等功。」任向榮拄著拐走了過來。
「這個錦旗是你救的那對雙胞胎家裡送的。」
「對,我收的錦旗啊,能裝滿一箱子,擺出來這幾個,都是特別有意義的。」
任燚笑笑:「我知道,這裡的每一樣東西背後的故事,我幾乎都能背下來了。」他撫摸著那些榮譽的象徵,心裡對他爸充滿了敬佩,一如少時。
他從小就仰慕著他身為英雄消防員的父親,所以儘管母親反對,他也還是義無反顧地追隨著父親的腳步,走到了今天,這份工作再苦再累再危險,他也沒有後悔過。
「這個,是你立的二等功。」任燚拿起那枚勳章,「那個化工廠爆和諧炸事故。」
任向榮點點頭:「十八年了,那是我這輩子最接近死神的一次,當年可是轟動全國的大事故。」
任燚清晰地記著這個故事,記著任向榮是如何在塌方掩埋的情況下,帶著一個戰和諧士和兩個職工在廢墟下撐了八天。那年他才十一、二歲,他陪著母親在現場守的那八天,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度日如年』。
「死了一百多人。」任向榮的神情有些黯然,必定是想起了自己犧牲的戰敏感友。
任燚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獎章擦乾淨:「你這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任向榮嘲弄一笑:「我要是有福,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任燚認真地說:「別這麼說,老任,你能平安退休,就已經是福分了。」
任向榮嘆了一聲:「有時候我也想得開,我從閻羅王手裡搶回來那麼多人命,他老人家總要懲罰我一下,就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收我。」
任燚嗤笑一聲:「你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人家天天那麼忙,那有空搭理你。」他把擦乾淨的獎章放回原處,「對了,我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幾個月之後,這個化工廠所屬集團的老總家也出事了。」
「是啊,而且也是我出的警,當時……」
「任隊長。」屋裡傳來王阿姨的聲音,「幫我挪一下柜子。」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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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掃除結束後,任燚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對著鏡子捯飭了一下頭髮,換了套衣服,從家裡拿上兩瓶紅酒,趕在晚高峰之前出門了。
他開車來到國貿的一個小區,輕車熟路地輸入了單元樓的密碼,坐電梯來到了最頂層。
走出電梯,他敲開了一戶門,一個白皙帥氣的年輕男人倚靠在門框上,笑盈盈地看著他:「帶酒了嗎?沒酒不准進門啊。」
任燚提了提手裡的袋子,嘴角輕扯:「酒也帶了,人也帶了。」
倆人相視一笑,下一刻,他被一把拽進了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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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儘管昨夜瘋到很晚,但他的生物鐘雷打不動地會在六點左右叫醒他,在中隊時,他們每天都是這個時間晨跑。
他想多睡一會兒,卻怎麼都合不了眼,索性起床洗漱了一番,然後去廚房做早餐。
等他端著早餐出來時,有人已經自覺地坐在了餐桌前等候。
「你是狗鼻子啊,聞著味兒就起來了。」
祁驍打了個大大地哈欠:「我是被你吵醒的好嗎。」
「哦那不好意思了,給你做了早餐當補償。」
祁驍舀了一勺紫薯粥送進嘴裡,一邊呵氣一邊點頭:「可以原諒你。」
任燚也坐了下來,邊吃邊問道:「你剛從橫店回來?休息多長時間?」
祁驍是個小演員,早在他出道前,倆人在酒吧認識的,這些年他們的聯繫一直沒斷。
「不知道,有個戲公司在談,還不知道要不要上。」祁驍抓了抓頭髮,「哎,沒勁,都是一些不怎麼樣的本子,不怎麼樣的角色。」
「慢慢來嘛,你早晚會大紅的。」
祁驍聳了聳肩:「這種安慰人的話,我早聽倦了,圈子裡我這種型的太多了,優勢不大。」他朝任燚揚了揚下巴,「哎,你這種型的倒是少見,怎麼樣,考不考慮轉行?」
任燚哈哈笑道:「我這麼招人喜歡,把你們飯碗都搶光了,多不好意思啊。」
「我謝謝你?」祁驍也跟著笑了起來,「這麼長時間沒見,淨聊我了,你呢,最近怎麼樣?有什麼變化嗎?」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中隊,能有什麼變化。」
祁驍斜睨著他:「也沒……遇見什麼人之類的?」
任燚怔了怔,而後笑著搖頭:「我假那麼少,又得照顧我爸,沒多少私人生活,沒機會認識人。」
祁驍嘆了口氣:「我也是,拍戲太忙了,都沒時間談戀愛,不過談戀愛也煩,還是賺錢重要。」
倆人又聊了些別的,任燚看了看表,道:「我得回去了,我爸差不多要起來了。」
「那我不留你了。」祁驍朝任燚飛了個吻,「我至少還要在天啟待一個月,再來找我。」
「好,回見。」
任燚穿上鞋正準備走。
祁驍突然叫道:「任燚。」
「嗯?」
「你是很招人喜歡。」祁驍朝他眨了眨眼睛,「起碼你是我最喜歡的。」
任燚心緒微顫,一時有留下來的衝動,但他最終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