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任燚所說,路上堵起了車,他們開始了龜速的挪動。
任燚吃完飯之後,無所事事,車內安靜得能聽見對方的呼吸,氣氛無比地尷尬——至少任燚這樣認為。
他不是那種能受得了冷場的人,他輕咳一聲道:「聽點歌吧?」
宮應弦按下了播放鍵。
音響里傳來了一段厚重又深沉的古典樂。
「……」任燚道,「要不還是關了吧。」
宮應弦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屁事還挺多」,遂伸手關掉了。
沉默了一會兒,任燚又道:「其他嫌疑人的證詞,你收集了嗎?酒吧老闆不是說有人要報復他?」
「嗯,以前是他的老闆,現在倆人是競爭對手,但那個人有不在場證明,起火時正在自己的酒吧上班,很多人證。」
「酒吧的救生通道為什麼被鎖?」
「防止有人逃票入場,根據員工的說法,已經鎖了一年多了。」
「目前的種種證據,不像是縱火。」
宮應弦點點頭:「但現在也還不能排除,嫌疑人曾經在公開場合說過類似要燒了他的酒吧的威脅的話,也有僱傭縱火的可能。」
任燚想了想:「那個蔡婉看來更可疑。」
「等她的尿檢結果出來吧。這幾天我還要找所有能找到的員工和顧客錄口供,還有許多監控要看。」宮應弦說完,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顯然工作量很大。
「你為什麼當警和諧察?」任燚脫口而出。說完之後他就後悔了,雖然他已經好奇很久了,但這又不關他的事。都怪宮應弦這麼奇怪、這麼神秘,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嘛。
果然,宮應弦沉默了,任燚懊惱的想捶自己。
就在這時,宮應弦的電話響了起來,適時地解救了任燚。
「餵。」宮應弦接通了電話,「晚上不回去吃了,嗯,不用,嗯,我知道,好,好。」
任燚偷偷地瞄了宮應弦一眼。宮應弦的口吻不是平素麵對他時的冷淡,這是與家人說話的口吻。
掛了電話,宮應弦道:「前面就是你中隊。」
「哦。」
宮應弦將車停在路邊。
任燚道:「火調實驗室那邊有消息我告訴你,有什麼發現隨時溝通。」
宮應弦點點頭。
任燚下了車,原本想說句再見,但又不願意顯得自己太熱情,畢竟宮應弦對他一直冷冰冰的,他撇了撇嘴,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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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隊,正趕上其他人出和諧警回來,而且是兩撥人。
任燚問道:「怎麼樣,都什麼警啊?」
高格道:「一個熊孩子把頭卡防盜網了,我們去的時候,還給我們唱歌呢,可逗了。」
劉輝笑道:「是啊,他爸媽特別熱情,送了我們一缸蘿蔔乾,不拿不讓走。」他抱著那大大的玻璃缸,「晚上有鹹菜吃咯。」
「好啊,換換口味兒。」任燚又問孫定義,「你們呢?」
孫定義冷冷一笑:「垃圾箱著火。」
「然後呢?」
「幸虧我們去的快啊,去的慢點兒,火都滅了。」
「哈哈哈哈——」
曲揚波在樓上叫了一嗓子:「都回來了嗎?上來開會。」
待所有人都坐進了會議室,曲揚波道:「今天有一件事要宣布,我們馬上就要迎接新戰友了,三個。」
有人拍起了桌子,有人鼓起了掌,劉輝興奮地說:「聽說有女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女的?!」一幫人興奮了起來。
任燚重重咳嗽了一聲。
曲揚波道:「沒錯,我們即將迎來鳳凰特勤中隊第一個女戰和諧士。」
屋內傳來陣陣歡呼聲。
「興奮什麼呢都?」任燚沉聲道,「開會,注意紀律。」
任燚平素平易近人,跟他們稱兄道弟的,可一旦他嚴肅起來,沒有人敢造次,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任燚在正事上不允許一點馬虎。
曲揚波看了任燚一眼,續道:「這位女戰和諧士當和諧兵的時候就在消防隊服役過,退伍後考了大學,是武和諧警大學消防指揮專業畢業的,是你們任隊的師妹,總之,她是一個專業的消防戰和諧士。」
任燚接過話頭:「女消防戰和諧士,在全國都很罕見,她的到來,肯定會對我們中隊產生一些影響,今天開這個會,主要是有幾點提醒你們。第一,我不允許,任何人,對這位女同志有任何輕浮、不尊重的言語或舉動,如果被我發現,一定嚴懲。」
眾人安靜地聽著。
「第二,在工作和生活中,我們儘量做到一視同仁,但性別差異畢竟是客觀事實,我們要儘可能地給予她方便和體諒,我們不養嬌小姐,但我們也要有男子漢的紳士風度。」
「第三,來了咱們中隊,就是一家人,幫助她儘快適應、融入環境。都聽懂了嗎?」
眾人異口同聲地喊道:「聽懂了。」
「有什麼問題嗎?」
孫定義舉起手。
「說。」
「任隊,你不會真的打算讓她……」孫定義笑了笑,「上前線吧?」
「是啊,任隊。」崔義勝道,「女同志我們熱烈歡迎,但是有些男人的事,就別讓她摻和了。」
任燚道:「這些不需要你們操心,做你們該做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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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三個專職消防員前來報到。
曲揚波在學習室給他們舉行了小型的歡迎儀式,一群年輕的戰和諧士們都偷偷打量著新來的女消防員——李颯。
她個子瘦高,身姿挺拔,一頭短髮乾淨利落,眉眼周正,英氣十足,哪怕不沾脂粉,且穿著完全體現不出女性特質的訓練服,依然是個漂亮的姑娘。
任燚向三個新人介紹他們中隊:「咱們鳳凰中隊有著三十二年的悠久歷史,編號37,隸屬於鴻武區消防支隊,是第一批獲得特勤稱號的消防中隊,關於咱們中隊的歷史和大事件,隊史館裡有詳細的記錄,你們要儘快熟悉。」
三人齊聲道:「是。」
「咱們中隊目前一共42人,加你們45個。我和曲指導員你們都見過了,這是副隊長高格,排長孫定義,咱們中隊一共五個班,這是專勤班班長王軒,這是司機班班長毛小立,這是戰鬥一班班長劉輝,戰鬥二班班長崔義勝,戰鬥三班班長丁擎,其他的戰友們你們也要儘快熟悉,儘快融入集體。」
「是。」
任燚將兩個男的分別編入了戰鬥一班和戰鬥二班,然後看向了李颯。
李颯的腰杆挺得筆直,眼中涌動著一絲期待。
「李颯,從今天開始你編入專勤班。」
李颯怔了一下,臉上顯出明顯地失望。
「孫定義,你帶新戰友們熟悉一下環境,學習一下紀律,原地解散。」
任燚回到自己辦公室,開始寫這段時間的出警報告,尤其是第四視角火災的。每個中隊都有專門的文員,負責詳細記錄每一次出和諧警的情況,這份文書需要他審核並簽字,同時,他還要從指揮員角度出一份報告。情況越複雜的事故,文字內容自然就越複雜,任燚很討厭寫報告,就像學生不喜歡寫作業一樣,但又不得不寫。
正寫著,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任燚抬頭,見進來的人正是他們新來的女戰士——李颯。
「隊長。」李颯行了個禮。
「坐。」
李颯坐在了椅子裡。
「有什麼事嗎。」
「有。」李颯抿了抿唇,「我想問任隊,為什麼只把我分到專勤班。」
任燚眨了眨眼睛,靜靜地凝視著李颯。
「因為我是女的嗎?」李颯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任燚,不卑不亢地說,「所以只能做後勤工作?」
「你知道你為什麼能來我的中隊嗎?」任燚問道。
「……我被錄用了。」
「你是被錄用了,你的履歷也符合錄用條件,但跟全國許許多多中隊一樣,我是不願意錄用女戰和諧士的。」任燚坦誠地說,「你被錄用,是指導員基於政治上的考量。」
李颯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但臉上表情未動。
「消防系統有很多女同志,但絕大多數從事文職、後勤,我們不願意用女同志,並不是歧視與偏見,而是這份工作涉及體能、力氣、心理承壓能力,這些你都想清楚了嗎?」
李颯毫不猶豫地說:「想清楚了,我當過兵,服役過消防隊,還去讀了消防指揮專業,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堅定地要成為一名消防戰和諧士。我不認為體力是衡量我能否勝任的唯一標準,我有豐富的專業知識,我有很好的應變能力和心裡承壓能力,我體力是沒有男同志好,但我也有男同志沒有的優勢,比如進入狹小地帶,比如需要懸吊時我比他們輕,比如安撫受難人,我相信通過我們的合作,可以取長補短。」
任燚挑了挑眉,這個姑娘身上有一種令人眼前一亮的精氣神兒,如果她不是自己的部下,他會樂于欣賞她,但這份工作關乎著的是真正的人身安全,他不能草率地把後背交給他無法信任的人。他道:「李颯,你為什麼一定要當消防員?」
李颯頓了頓:「我有我的理由。」
「你說的沒有錯,你有你的優勢,這份工作也確實需要協同作戰,但我和其他戰和諧士們,都沒有和女人合作過,這種擔憂不只是我一個人,如果我把一個不確定因素冒然放進戰鬥班,對其他人也會產生不良影響,我不能允許衝鋒陷陣的戰鬥班裡,有一個人是不被其他人信任的。所以無論你服不服氣,你現在只能先去專勤班。」任燚盯著李颯,目光犀利,「如果你真的是一個合格的消防戰和諧士,證明自己。」
李颯深吸一口氣:「我會證明自己,多謝隊長。」
「去忙吧。」
李颯走後,任燚無力地嘆了口氣,把兩條長腿往桌子上一搭,玩兒起了手機。
他這兩天都沒時間、也沒心情關注第四視角的新聞,或者下意識里,他不想再通過這種方式回顧那一晚發生的事。
現在他終於緩過來一點,打開了一些熱門新聞稿和自媒體的評論。
大部分的輿論內容都聚焦在火災起因和責任人上,也有一小部分在指責他們滅火不利,例如往旁邊噴水、不及時進去救人等等,評論里爭吵的很厲害。
他們已經見慣了媒體的不良導向或外行的不理解,這次並不算嚴重,但每每看到那些文字,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難受與憤怒。
年輕一些的時候,他還血氣方剛,會跟罵他們的路人吵架,會跟不守規矩的記者起衝突,甚至還差點打報和諧警人,他受過處分也得到過教訓,但在他成為中隊長之後,他知道自己的言行影響的是整個中隊,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衝動過。
所以看著這些言論,任燚也只是嘲諷地一笑。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準備化身女神,去打盤遊戲解壓。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是宮應弦打來的。
任燚立刻接了電話,然後又立刻後悔接得這麼快,他只能自欺欺人地把用一種散漫地口氣「餵」了一聲,尾音拉得長長的。
「蔡婉的尿檢結果出來了,陽性。」宮應弦單刀直入地說。
「她用的什麼?」
「甲基苯丙胺、鹽酸羥亞胺和布和洛諧芬,我問了緝和諧毒大隊的同事,市面上最近有一種新型毒和諧品,叫『神仙水』,就是這三種東西的混合物。」
「什麼?中間是什麼玩意兒?」苯丙胺和布和洛諧芬任燚倒是知道,中間那個超出他的知識範圍了。
「鹽酸羥亞胺,製作K和諧粉的材料。」
「哦,就算她吸和諧毒,怎麼證明是她引起的火災呢?」
「這種『神仙水』需要一個特別的吸食方式,就是加熱,一是霧化方便吸食,二是當溫度達到210℃會產生化學變化使效果更猛烈,所以這個加熱的工具,最好是一個能夠不停提供穩定熱源,又好獲取,又好攜帶的,所以他們喜歡用……」
「……酒精燈?!」
「對。」宮應弦道,「火調實驗室的結果還沒出來吧?我猜那塊玻璃,屬於酒精燈。」
任燚沉聲道:「所以,他們吸high了,打翻了酒精燈,引燃了沙發?酒精這種揮發物,難怪找不到助燃劑的痕跡,但酒精燈的瓶子上會有殘留。」
「目前為止,這是最合理的判斷。」
「好,等實驗室有結果了,我會通知你,證據確鑿了,就可以結案了。」
掛了電話,任燚長吁了一口氣,找到並懲罰犯罪,是對受害者家屬唯一的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