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學校馬上就要開學了,每年暑假開學前,任燚都會對轄區內的學校進行消防抽查,中隊最近非常忙碌,他也就無暇關注酒吧失火案的進展。
直到曲揚波催著他交報告,他才想起來自己欠了好幾份報告沒寫,他就像一個開學前臨時抱佛腳趕作業的學生一樣,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痛苦地寫報告。
好不容易把所有報告都寫完了,他要例行檢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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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除了文字描述以外,通常還要配上圖紙,越大、越複雜的事故需要提供的材料越多,例如事故建築平面圖和周邊地圖、消防車停放位置圖、水槍陣地布置圖,各小組進入現場的路線圖等等,還有參與救援的每個人的對講錄音、大量的現場照片、視頻等等。當然,這些記錄並不是他整理的,而是專勤班負責採集、歸納,指揮員負責審核、總結。
任燚在一頁一頁地檢查時,一張照片在屏幕前一閃而過,他皺了皺眉,心頭泛起一絲異樣,都已經翻了好幾頁了,他又忍不住倒了回去。
那張照片,是第四視角的事故現場,由於是一起大事故,照片和視頻材料非常多,他選取了一部分納入報告,完整的也另行存檔了,這個照片拍攝的是王猛的消防車到達現場的照片,當時自己正帶隊在一樓搜尋倖存者。
吸引他的,是背景里的人群,有一張面孔令他感到有些眼熟,但當時光線極差、背景人群又很小,照得有些模糊。
任燚嘗試放大了照片,結果愈發模糊起來。他打開保存這起事故影像材料的文件夾,一張一張地翻看,同時也在視頻材料里尋找,終於,他確信這個人他真的見過,是當時在醫院裡碰過一面的——蔡婉的父親。
受害者的父親出現在事故現場,並不稀奇,但有兩點頗為可疑。
第一,按照時間線,當時的蔡婉早已經逃出了酒吧,那個時候還在裡面的人,不是死亡就是重傷,但蔡婉的父親身邊並不見蔡婉,哪個父親會不顧受傷送醫的女兒,站在這裡看熱鬧?第二,蔡婉父親的視線方向常與圍觀人群不一致,而且他的表情也令人難以形容,透過不甚清楚地照片,也能依稀分辨出他臉上的焦躁、緊張、害怕,不太像是看熱鬧的表情。
當然,這些照片也可以有別的解釋,比如,蔡婉的父親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女兒在酒吧,只是純粹路過。可他的直覺不是這樣告訴他的,他心中充滿了懷疑。
任燚當即給宮應弦打了電話,電話接通後,他迫不及待地說道:「宮博士,我在現場照片裡發現了一些東西,你還記得我們在醫院見過的……」
「蔡婉的父親。」宮應弦沉聲說道。
「你已經知道了?」
「前段時間調查陷入瓶頸,我又把所有證據和證詞梳理了一遍,發現……你現在下樓。」
「嗯?」任燚正聽得認真,這沒頭沒腦地一句把他弄懵了。
「我有個電話要接,我開車正好經過你中隊,你想知道,就跟我一起走。」說完就掛了電話。
任燚沒有猶豫地站起身,往樓下跑去,同時給曲揚波發信息請了個假。
來到中隊門口,正看著那輛黑色的牧馬人快速駛來,乾脆利落地停在了面前。
任燚打開車門,見副駕駛上放著厚厚地一沓資料,他抱起資料才能坐下。
宮應弦果然正在打電話,嘴裡不停說著「好、嗯。」
掛了電話,任燚迫不及待地問:「蔡婉的父親是嫌疑人嗎?」
「他叫蔡志偉,與蔡婉的母親長期分居,靠打零工為生,蔡婉投奔他而來,在夜和總諧會上班。」
「你也是看到照片發現他不對勁兒的?」
「算是吧。我梳理證據和證詞的時候,發現蔡婉在描述包廂內的另外三個人時,兩次用了『那個男的』來指代一個叫做陶震的人,一般用這樣的詞來指代他人,要麼是不認識或非常不熟悉,要麼是潛意識裡為了撇清自己和對方的關係。」
「這又是誰?」
「蔡婉說她只知道那個男的叫『震哥』,全名是我們查出來的。根據我們對她通訊記錄的調查,倆人在夜和總諧會認識之後,已經來往了一個月,就算不知道真名,也是非常熟悉了。當時包廂里的另外三個人,有兩個人的身份我們無法確定。因為屍和諧檢量大,屍和諧體破壞又嚴重,法醫一時忙不過來,一個女性是蔡婉的室友,我們很快確認了,一個男性據蔡婉說是她室友的男朋友,她也只知道外號,陶震是這個男朋友介紹認識的,但是倆人的身份我們當時都無法確認,根據屍和諧檢,陶震的年齡在四十歲以上,跟其他三個人年齡跨度較大。」
任燚一邊聽,一邊翻看起那疊資料。
宮應弦續道:「後來我們通過調查,確定了她室友男朋友的身份,是一個有過入室搶劫案和諧底的人,繼續追查,發現陶震和他在一個監和諧獄服和諧刑過,早他兩年出和諧獄,而陶震有過吸和諧毒史。」
「毒和諧品是他帶去的?」
「應該是。」
「那麼到底是誰放了火?跟蔡志偉又有什麼關係?」
「本來我們沒有懷疑到蔡志偉身上,而是重新懷疑蔡婉放火,為了找證據,我們又把監控錄像和現場影像反覆地看,這才發現了蔡志偉。」
「然後呢?」
「蔡婉看到我們查出陶震,又改口了,說陶震是她男朋友,她不想讓陶震背負害死這麼多人的罪名,所以編造出一個陌生人,實際就是陶震吸了之後過度亢奮,打碎了酒精燈引發火災。」
「聽起來比較合理。」
「如果我們沒有發現蔡志偉,這個聽起來確實合理。」宮應弦微蹙眉,「蔡志偉出入過酒吧,確實不能說明什麼,但我總覺得這個人可疑,我想要傳訊他的時候,他失蹤了。」
「那你現在找到人了?」
「在汽車南站派和出諧所,剛被扣下,派和諧出所民和諧警讓我去確認下是不是他。」
任燚頓時來了興致:「這算不算出和諧警抓犯人啊,我還是第一次跟警和諧察出和諧警呢。」
宮應弦斜了他一眼:「你興奮什麼,人已經被抓住了。」
「可抓他之前我們走了多少彎路啊,再說,這好歹也是我參與的案子,你說要是破案了,我能不能立個功什麼的?」
「提供線索獎勵1000塊。」宮應弦道,「我可以把你名字報上去。」
「才1000,太瞧不起人了。」任燚白了宮應弦一眼,發現他臉上閃過一絲戲謔地表情,立刻醒悟過來,叫道,「靠,你耍我是不是!」
宮應弦微微聳肩:「我說的是真的。」
任燚冷哼一聲:「雖然我的工資比不上大少爺你買條領帶,但我也不至於為了1000塊假公濟私。」
「就算假公濟私也是我,不是你,你怕什麼。」
「我丟不起那個人。其實吧,主要是嫌少,你要是給我1000萬,我也就不在乎丟人了。」
「我可以給你。」宮應弦扭頭看著任燚,眼神帶了點挑釁,「你用什麼來等價交換這樣的報酬?」
任燚瞥了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說:「1000萬啊,這麼大筆錢,嘖嘖,看來,我只能付出我最寶貴的肉和諧體了。」
宮應弦瞪了他一眼:「除非你的肉和諧體是生化武器研究樣本。」
「呿,不識貨。」
拌了幾句嘴,車已經開到了南站。
這個汽車南站有些年頭了,隨著動車、高鐵的普及,坐長途汽車出行的人越來越少,所以安檢相對鬆散。
南站的派和諧出所也比較小,小到倆人一進門,就看到蔡志偉被拷在椅子上,垂著頭,一動不動。
倆人走到蔡志偉面前,宮應弦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蔡志偉緩緩抬起頭,看到倆人,眼神絕望又恐懼,可同時,似乎又有一種解脫。
派和諧出所民和諧警提著一個黑色的旅行包走了過來,往椅子上一放,咣當一聲,聽著就很沉:「他的行李。」拉開拉鏈,裡面是大半包的現金。
宮應弦看著蔡志偉:「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蔡志偉不說話。
「老實交代吧。」宮應弦道,「你女兒什麼都說了。」
蔡志偉臉色一白,眼中突然湧出淚來,哭喊道:「我沒想到會死那麼多人,怎麼會死那麼多人啊……」
任燚長吁了一口氣,聽著蔡志偉含糊地陳述,他心裡直堵得慌。
根據蔡志偉的說法,陶震出和諧獄後開始販和諧毒,經獄和諧友介紹認識蔡婉,陶震讓蔡婉跟他離開天啟,並向她展示大量現金,蔡婉回去跟蔡志偉商量,蔡志偉欠了高和利諧貸,想殺了陶震,反正陶震的錢來路不正,沒有人會追查,他覺得酒吧人多、混亂,是下手的好機會,他了解他們吸和諧毒的過程,認為在包間裡放火能熏死吸和諧毒後沒有行動能力的陶震,還可以把蔡婉的室友及其男朋友一起殺死,偽造成意外,死無對證。於是著火後,他帶走了蔡婉,但沒想到火勢蔓延太快,會把整個酒吧給燒了。
倆人聽完之後,臉色都很陰沉。
宮應弦問向逮捕蔡志偉的民和諧警:「包里一共有多少錢?」
「三十多萬。」
宮應弦沉默了一下,讓民和諧警將蔡志偉押送鴻武分局,自己開車帶上任燚也返回分局。
很長的時間裡,車廂內一片靜默,倆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久,任燚才沉聲說:「就為了這些錢,害死了29個人?」
「他說他沒想到火會燒得那麼大、那麼快,你信嗎?」
任燚道:「蔡志偉只有小學文化,他不了解火、不會計算火災荷載很正常,而且把事情鬧得太大對他也沒什麼好處。」
宮應弦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
「只是什麼?」
「錢太少了,三十多萬,按照現在冰和諧毒的市價,還不到一公斤,陶震都開始帶人吸『神仙水』這種新型混合毒和諧品了,不可能是剛剛開始販和諧毒的新人。」
「也許是蔡志偉沒找到更多?或者他把錢藏起來了?」
「有可能。」宮應弦皺起眉,「無論如何,我覺得他依然有隱瞞。」
「他已經承認縱火殺人了,證據也確實都指向他。」
「沒錯……」宮應弦思索著什麼,「但我需要更多證詞。」
「我想一起去。」
「你不回中隊?」
「都到這個份兒上了,這案子不結,我肯定睡不著覺。」任燚抹了一把臉,「走吧,案子結了,我也好跟參謀長交差。」
宮應弦沒說什麼,黑色的車穿過夜幕,直奔目的地。
到了分局,令任燚意外的是,宮應弦沒有提審蔡志偉,而是把蔡婉帶了過來。
比起當初在醫院時的蒼白孱弱,恢復了這些日子,蔡婉的臉上有了血色,只是一直待在拘留所里,整個人都很沮喪落魄。
宮應弦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抓到你父親了。」
蔡婉身體一抖,眼圈立刻紅了,她驚慌道:「你們抓我爸爸幹嘛?火是陶震放的!」
「他已經招供了,你還要繼續裝嗎?」
蔡婉的眼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她掩面哭了起來。
宮應弦敲了敲桌子:「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蔡婉搖搖頭,只是哭,不說話。
宮應弦表情冰冷:「蔡婉,你從頭到尾謊話連篇,浪費了大把警和諧力,妨害司法罪是三至七年的刑期,你可想清楚了。」
蔡婉哭道:「他是我爸爸,我能怎麼辦,他是我爸爸呀。」
宮應弦犀利的目光逼視著蔡婉,寒聲道:「剩下的錢呢?」
蔡婉猝不及防,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