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任燚一把扶住他,帶了空呼的孫定義至少有一百七八十斤,他一下子幾乎跟著沉下去。他將口罩換回自己頭上,費力地脫下了孫定義的裝備,同時道:「高格,派三個人下來支援,帶一套空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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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格滿臉是汗,他命令道:「崔義勝,你帶他們兩個下井,人先下去,憋住氣,我們把裝備送下去。」

  「是!」

  任燚扶起孫定義,淌著深水困難地往前挪,並不時與孫定義交換口罩,李颯也扶著那維修工跟在後面,幸好那維修工身材瘦小,否則這樣的環境下她恐怕寸步難行。

  走了沒多遠,劉輝率先跑了過來。

  任燚罵道:「我他媽讓你看著小濤。」

  「小濤讓我來的。」劉輝要去接孫定義。

  「你去幫李颯,我一個人可以。」

  劉輝接過了維修工:「李颯,你去幫任隊,我自己可以。」

  李颯跑了過去:「任隊,孫排長昏迷,無法控制呼吸了,我把口罩給他,我們倆用一個。」

  任燚脫下自己的空呼罩在孫定義頭上,朝李颯比了個OK。

  李颯點點頭,與任燚一左一右地架住孫定義,倆人不停地交換口罩,直到高格派來的救援趕到。

  抽水機不斷地抽走排污井裡的水,他們越走水越淺,直至順利地將孫定義和維修工抬出去,小濤也被解救了出去。

  任燚把孫定義放上擔架,雙目赤紅地瞪著急救員,嘴唇顫抖著,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急救員道:「任隊你得讓開,讓我們工作。」她翻開孫定義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他的嘴,對同事道,「準備插管。」

  任燚啞聲道:「他會沒事嗎。」

  所有戰士都站在一旁,擔憂又無助地看著不省人事地孫定義。

  急救員鎮定地說:「我們會盡力。」

  受傷的人被一個一個地送上了救護車。

  小濤不肯上擔架:「我的腿只是扭了,沒什麼大事兒,不用去醫院了。」

  「保險起見要去拍個片。」急救員道。

  「我真的沒……」

  「去醫院!」任燚瞪著他低吼道。

  小濤垂下了頭。

  任燚突然感到一陣心悸,呼吸也跟著變得急促,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任隊!」高格扶住了他。

  李颯和劉輝也慢慢地蹲了下去,臉色異常地蒼白。

  高格喊道:「他們在井下脫過口罩!」

  急救員按下對講:「總台,這裡還需要兩台救護車。你們先把他們的外衣脫了,平躺在地上,人都散開,保持呼吸通暢。」

  「任隊,任隊!」高格扒下任燚的裝備,解開了他的外衣,慢慢地將他放倒在地。

  整個小區超過八成的陽台上都站滿了人,排污井周圍也圍滿了人,消防車、救護車、警和諧車將小區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任燚卻逐漸聽不見周圍那些說話聲、叫嚷聲、快門聲,他有一點暈眩,但他不想暈過去,所以他勉強支撐著意識、支撐著眼皮。

  突然,他的視線里出現了一張臉,一張白皙的、精緻的、好看到不真實的臉,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唇,正在叫著自己的名字。

  宮應弦?他怎麼會在這裡?

  哦,他是警和諧察呀。

  宮應弦的聲音就像一支箭,穿過山川河流、穿透層層濃霧,最後穿刺了他的鼓膜,隨著那一聲「任燚」,他的聽覺回歸了。

  任燚用力睜開了眼睛,無力地看著宮應弦:「你……」

  宮應弦蹲下身,沉聲道:「不要說話,救護車馬上就來。」

  任燚勉強咧了咧嘴:「我……我一身茅坑味兒,你不怕呀。」

  「別說話了。」宮應弦從兜里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擦了擦任燚臉上混合了汗水和污水的髒污。

  任燚用力喘了一口氣,仍覺得呼吸不暢,肺部就像一個癟了的氣球,氧氣變得貧瘠,「李颯和劉輝……」

  「他們沒事,都在等救護車。」

  終於,增援的救護車到了,任燚被抬上了擔架,扣上了呼吸罩,他緩緩地眨了眨眼睛,等著自己被送進了救護車,好像沒必要再裝了,才放鬆下緊繃的神經,墜入了昏睡。

  ----

  任燚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毫不意外地躺在醫院。

  他身上很難受,暈眩、虛軟、反胃,就像高燒未退。

  「任燚。」曲揚波見任燚醒了,探身過來,「感覺怎麼樣?」

  任燚的意識有短暫地空白,但很快就清醒了過來,他急道:「孫定義呢?他怎麼樣了?」說著就要起身。

  「他沒事,已經脫離危險了。」曲揚波握著他的肩膀,將他慢慢按回床上。

  任燚重重吁出一口氣,他鼻頭一酸,幾乎要落淚,他道,「其他人呢?」聲音沙啞。

  「都沒什麼大礙,你也是,你們三個吸入的比較少,不需要洗肺,但還是要住院觀察幾天。」

  任燚點點頭:「救上來的人呢?」

  曲揚波嘆道:「有兩個當場死亡,一個到醫院之後搶救無效,另外三個人都在重症監護,情況不是很樂觀。」

  任燚握了握無力的拳頭:「揚波,你知道做這個工作,最難受的部分是什麼嗎?」

  曲揚波沒有說話。

  任燚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是『有些悲劇原本可以不發生』。」

  曲揚波沉聲道:「物業的幾個負責人都被控制了。」

  「嗯,控制了,明天新聞就會大肆報導,因為他們的玩忽職守害死多少人,每年這樣的新聞層出不窮,層出不窮!」他的嘴唇都在發顫,「可還是避免不了。」

  「我們只能盡力做好我們的工作,期望其他人也能做好他們的工作,儘量避免這些事故的發生。」曲揚波拍了拍任燚的肩膀,「別想太多了,你現在需要休息。」

  這時,敲門聲響起。

  「進來。」

  病房門被打開了,宮應弦走了進來——帶著口罩。

  任燚一愣,他微微低下頭,悄悄聞了聞自己。他在昏迷中被換了衣服、洗了澡,現在似乎是沒有味道了,但那股惡臭好像暫時住在了他的記憶里,他完全能回想起來。

  「你醒了。」宮應弦朝曲揚波點了點頭。

  曲揚波道:「宮博士,你要問他話嗎?」

  「你可以嗎?」宮應弦看向任燚。

  任燚攤了攤手,故作輕鬆地說:「沒事兒了,我身體好得很。」

  「那你們聊,我去跟你弄點兒吃的,四火,吃什麼?」

  「熱量越高越高,炸雞啊,燒烤啊,串串啊,我快餓死了。」

  曲揚波冷冷一笑:「做夢吧你,你喉嚨還沒消腫,只能吃白粥。」

  「那你問個屁呢。」

  「你可以選擇鹹菜。」

  「隨您的便。」任燚朝他揮了揮手。

  曲揚波走後,宮應弦站在病床前,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任燚。

  任燚被他看得有點毛:「幹嘛呀?」

  「確定你現在適不適合談話。」

  「這麼盯著我就能看出來?」

  「應該可以,你挺精神的。」宮應弦道,「你……」

  「你能把口罩摘了嗎?」任燚皺眉道,「這裡是醫院,我躺在病床上,你帶著個口罩看著我,很不吉利啊。」

  宮應弦猶豫了一下,拽下口罩,卡在尖瘦的下頜。

  任燚忍不住問道:「你討厭醫院?」

  「當然,有人喜歡醫院嗎。」

  「我的意思是,你討厭醫院,討厭到……就像討厭火?你會吐嗎?」

  「……」宮應弦沉默了一下,「我會儘量忍住。」

  「那你幹嘛非得來呢。」

  「我要問你污水井事故。」

  任燚眨了眨眼睛,輕輕一笑:「你是來看我的吧?」

  宮應弦微怔。

  任燚哈哈笑道:「來探病你就直說嘛,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那事故那麼簡單,人都抓起來了,目擊證人一大堆,你沒有著急到非要馬上跑到醫院來問我吧,是吧,你是來看我的吧?」

  宮應弦雙手抱胸:「你怎麼想,是你的自由,與我無關。我只是來找你協助警和諧方,你現在能協助嗎?」

  「能啊。」任燚突然想起什麼,「哎,你是屬小姑娘的嗎?還隨身帶手絹兒,你現在帶了嗎?」

  宮應弦眯起眼睛:「那是手帕,不是手絹。」

  任燚忍著笑:「有什麼區別?」

  「自從擦過你的臉,確實沒什麼區別了。」宮應弦道,「都屬於可收回垃圾。」

  任燚撇了撇嘴:「我賠你一個啊?」

  宮應弦掏出了筆記本和錄音筆:「別廢話了,描述一下你到達現場時都聽到、看到了什麼。」

  任燚把整個救援的過稱描述了一遍,他們的出警很多時候涉及刑和諧事犯和諧罪,而救援或多或少會對現場造成破壞,向警和諧察提供事故現場第一手信息是他經常做的事,儘管這次事故並不是惡性案件,但造成的後果和影響極其惡劣。

  說完之後,任燚伸了個懶腰,宮應弦收起筆記本,看著任燚,問了句沒頭沒腦地話:「那是什麼感覺?」

  「什麼?」

  「……救援。」宮應弦垂下眼帘,長長地睫毛在眼窩處打下扇形的陰影,「尤其是救火的時候。」

  任燚想了想:「很緊張,很害怕,只希望一切儘快結束。」

  「你想過自己會死嗎。」宮應弦的雙目有些失神。

  「當然了,成天出入那麼危險的地方。」任燚聳了聳肩,「但想也沒有用,幹這行這麼久,我明白一個道理,一個每個人都知道、但是很少有人能理解的道理。」

  「什麼道理?」

  任燚往上指了指:「人各有命。」

  宮應弦沒有說話。

  「我看過數不清的意外,有些意外……意外到你編都編不出來。就像你在戰場上,也許你藏得很好但被流和諧彈崩了,也許你衝鋒陷陣最後毫髮無傷,誰知道為什麼?所以,人啊。」任燚淡淡一笑,「首先不要找死,然後出了事努力自救,剩下的都是命。我要是不該死,我就不該死。」

  宮應弦輕聲呢喃道:「那麼該不該死,是誰決定的。」

  「什麼?」

  「你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任燚樂了:「我剛生那會兒,有個大師說我五行缺火,要從名字上補回來,我爹翻遍字典,給我找了這麼個破字兒,媽的,補大勁兒了。」

  「真難聽。」宮應弦毫不客氣地說。

  「又不是我想叫的,我也一直想改名字來著,就是懶。」任燚斜睨著宮應弦,「怎麼,你對我的成見是因為這個名字嗎?」

  宮應弦不置可否:「好好休息吧,我該走了。」

  「等等,蔡婉那裡有進展嗎?」

  「有,我把這對父女的社會關係、人際網、通訊往來都梳理清楚了,緝和諧毒大隊的同事也給我了很多陶震的信息,我確信他們從陶震那裡拿走的絕對不止三十萬,現在有一條線索,指向一個可能知道錢的去向的人。」

  「誰呀?」

  「有點複雜,等你出院了再說吧。」

  任燚點點頭:「我回頭去分局找你。」

  宮應弦戴上口罩,轉身離去,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回過頭:「比武大會的時間地點,發我手機上。」

  在任燚的怔愣中,宮應弦開門走了。

  任燚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了大大地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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