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萬源小區這一場火,在晚上八點多的時候被撲滅了。
當愛心橋中隊的戰和諧士周英的遺體被抬出來時,現場響起一片壓抑地啜泣聲,剛剛參加完救火的指和戰諧員們夾道兩旁,帶著滿臉的髒污和滿身的疲憊,目送自己的戰友。
鴻武支隊的支隊長陳曉飛以及政和諧委、副支隊長等都聞訊趕到了現場。
陳曉飛凝重地喊了一聲:「敬禮——」
指戰員們紛紛舉起了右手,現場九輛消防車同時鳴笛,悲鳴聲令這夜色更加深沉。
陳曉飛另外調了一個中隊來清理火場,讓參與救火的都回去休息。
消防車一輛接著一輛地開走了,任燚沒急著離開,而是走到陳曉飛身邊:「陳隊長。」
陳曉飛點了點頭:「辛苦了。」
任燚看著陳曉飛的眼睛:「陳隊長,許參和謀諧長和錢隊長的指揮沒有問題。」
陳曉飛扭頭看了一眼遠處:「錢悅的情緒現在很差,你當時在場,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任燚的目光灰暗而沉痛:「他們在搜救的時候,有一個阿姨堅持要回去拿自己的財物,不顧勸阻跑回了火場,周英回去救她,樓板……塌了。」
陳曉飛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沉聲道:「任燚,我知道你擔心錢悅,但樓板為什麼會塌,是否射水過度沒有均勻負重,鋼樑在變形的過程中有明顯的跡象可循,為什麼指揮員沒有注意到,這些都是錢悅的『問題』。」
任燚咬了咬嘴唇,心裡充滿了不甘與悲憤。
他知道陳曉飛說得沒錯,出了人命,必須將前因後果剖析得透透徹徹,從下至上的指揮全都要負責任,包括陳曉飛在內。
可那是瞬息萬變的火場,是生死戰場,誰能確保自己的指令百分之一百正確,錢悅有責任嗎,作為臨場指揮,有,但他有錯嗎?
陳曉飛看出任燚的心思,他拍了拍任燚的肩膀,嘆道:「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沒有人願意發生這樣的事,可它發生了,我們需要理清楚每一份責任,來警示後來人,儘量避免這樣的事的發生。」
任燚頷首:「我明白。」
「放心吧,錢悅的事我會處理好,你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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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回到中隊後,洗了個澡,然後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由於臨時發生了這樣的事,今年支隊的比武大會取消了,按照第一天的成績,鳳凰中隊依舊是第一名,但沒有人關注。
萬源小區的火災事故中,包括周英在內,一共遇難6人,受傷32人,其中5人傷勢嚴重,至今沒有脫離危險。
曲揚波在晚飯之後召集大家開了一個會,給所有人做心理輔導,尤其是參與過營救的兩個班,短時間內情緒必然很低落。
散會之後,曲揚波對任燚道:「你放兩天假吧。」
任燚點點頭:「我也打算放個假,我剛剛給許參和謀諧長打電話,我想參與這次的火調。」
「你主動要求參與火調?」曲揚波想了想,「也好,他同意了嗎?」
「嗯,火調科一直缺人,而且我跟宮應弦合作過。」任燚嘆了口氣,「爭取儘快出結果吧。」
「還沒有判定是意外還是縱火呢,你這就要跟警和諧方合作了?」
「我代表火調科去看,宮應弦肯定要跟著。」
「為什麼?酒吧案比較特殊,但大白天的民宅失火,大多都是意外,沒到警和諧察管的流程吧。」
任燚頓了頓,低聲道:「宮應弦對火災類的案件特別執著,而且這次他跟我一起去的萬源小區,他肯定想第一時間知道是不是意外。」
「執著?」曲揚波不解地皺起眉頭。
「對,執著。」任燚理解宮應弦的執著,哪怕懼怕火、厭惡火,也要去靠近、去挑戰的那份執著。
「好吧,中隊這邊你放心,有我和高格在,有什麼事我會通知你。」
任燚勉強笑了笑:「謝了賢內助。」
曲揚波也笑道:「快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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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晚上回到家,他爸已經睡了,他爸覺輕,他進門都躡手躡腳的,沒想到這時候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
任燚趕緊按下通話鍵,壓低聲音說:「餵?」
「任燚,方便說話嗎?」電話那頭傳來好聽的男聲。
「祁驍?你稍等啊。」任燚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才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你說。」
「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萬源小區那個。」
「哦。」任燚故作輕鬆地說,「我還上電視了呀。」
「……你沒事吧?」
任燚沉默了一下:「沒事。」
祁驍溫柔道:「哎,我看到你有戰和諧友去世了,就很擔心你,你也沒有受傷什麼的吧。」
任燚淡笑道:「真的沒有,你放心吧。」
「你最近有假嗎?」祁驍問道,「我們見個面唄,想你了。」
任燚猶豫了一下,平時祁驍約他而他又正好放假,實在沒什麼理由拒絕,可此時他卻猶豫了,但他還是答應了:「好啊,我手頭有點事,處理完了就去找你。」
「等你啊。」祁驍突然低笑一聲,「第一次見你穿戰鬥服的樣子,特別帥。」
任燚笑道:「有空可以來中隊看我,我們訓練經常穿。」
「好啊,我也一直想去看看呢。」
掛了電話,任燚倒在床上,腦海中回想著昨天在萬源小區發生的一切,隨著困意的來襲,所有的畫面都逐漸模糊,惟有宮應弦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睛反而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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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任燚開車帶任向榮去了他們一家三口曾經常去的小店吃早餐,然後倆人又去逛公園,任向榮坐在輪椅上,陽光灑在臉龐,映照出一抹靜謐而安詳地笑。
任燚一邊推著任向榮,一邊聊起了最近有戰和諧士犧牲的事,任向榮聽完後說:「老陳說得對,也許樓板坍塌真的跟射水過度有關,也許那個中隊長真的沒有提前預判到鋼結構的變形,儘管最大的錯不在他,但作為幹部,擁有多少權力,就要承擔多少責任。」
任燚當上中隊長還不到兩年,在他的消防員生涯里,只碰上過一次身邊的戰和諧友犧牲,那是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去回憶的傷痛,但那個時候他不是指揮員,輪不到他承擔責任。可這次的事,讓他無法不去換位思考,如果他是錢悅,他能做得更好嗎?
他們當幹部的,都有一個底線原則,那就是自己不敢去的地方,也不能讓戰和諧士去,他把人帶進危險的地方,拼了老命也要把人帶出來,可即便他努力不犯錯、努力保護每一個人,仍然有可能遇到難以抵抗的意外,他只要一想到此時錢悅的心情,就壓抑地喘不過氣來。
任向榮拍了拍任燚的手:「我知道你害怕,誰不害怕,我們當年幾個班一起進寶升化工廠,最後沒有幾個活著出來,那時候你說怪誰?你們能怪那個非要回去拿鐲子的人嗎?她自己也丟了命,怪她有什麼意義。」
任燚鼻頭微酸,沉默著不說話。
「真正的戰和諧士,害怕,但不退縮。」任向榮鄭重地說。
任燚苦澀地點點頭:「爸,我永遠不會退縮。」
「哎,想起寶升化工廠,我到現在還是難受。」任向榮苦笑道,「當時,上頭想給我一等功,活著拿一等功,多罕見啊,但我死都不要,哦,除非我死了,我才能心安理得接受,否則我憑什麼跟我那些犧牲的戰和諧友拿一樣的功勞呢。」
「寶升化工廠的資料,在網上不太找得到了,最後認定是生產事故?」
「對。該判的判了,該罰的罰了。」任向榮感慨道,「那個董事長,也畏罪自殺了,可有什麼用呢,誰也回不來了。」
任燚還想多問一些,但怕他爸起疑心,再說他問來也沒什麼用,他已經打定主意除非宮應弦主動提起,否則他一直裝作不知道。
倆人又逛了逛,就回家了。
中午吃完飯,任燚把他爸交給保姆,就開車前往萬源小區,他和宮應弦約了去查探現場。
到了現場後,有個人比他還早到了,是火調科派給他的助理——張文,上次酒吧案也是派他來的。
「任隊長。」張文正在小區樓下拍照。
「小張。」任燚點點頭,「來這麼早。」
「嗯,先拍一些環境的照片。」大學剛畢業的樣子,帶個黑框眼鏡,劉海略長,斯文又有點羞澀,他身材清瘦,穿的衣服總顯得寬大,不怎麼合身。
「張文,現在火調科這麼缺人,希望你能儘快成長起來,早點獨立調查。」
張文笑了笑:「任隊,我是合同工,跟你們不一樣,要是能轉正還挺好的,不然的話,可能也幹不了幾年。」
「只有你干好了,才有轉正的可能,對吧。」任燚拍了拍張文的肩膀,「你要是需要去中隊積累經驗的話,我可以安排你來我中隊實習,做火調的,就是要充分了解火場,不管是滅火前還是滅火後。」
「我確實有這個打算,等我跟上面申請一下吧,謝謝任隊長。」張文猶豫了一下,又跟任燚打聽起轉正的事。
任燚知道的內部消息也不多,只能有什麼說什麼。
倆人聊了沒幾句,宮應弦到了。
宮應弦打量了任燚一番:「你好些了嗎?」
任燚笑道:「我沒事啊,這句話該我問你吧,你昨天回去沒吐吧?」
「我在儘量克服。」
「那今天……」任燚用大拇指指了指樓上,「要不我先上去,有什麼發現我再通知你。」
「不,一起上去。」宮應弦毫不猶豫地說。
任燚無奈道:「真的行嗎?咱們要爬二十多層樓,你這人高馬大的,要是身體有什麼問題,我可背不動你。」
「我不用任何人背。」宮應弦戴上口罩,一馬當先地走進了單元樓。
電梯自然已經損壞了,所以任燚需要再爬一次,但這次沒有負重,輕鬆了許多。
宮應弦走在前面,幾乎臉不紅心不跳,只有到了最後幾層,才看出明顯的氣喘,任燚不甘示弱,雖然早就累了,但也故作鎮定,直到最後裝不下去。
宮應弦回頭看了任燚一眼,反諷道:「需要我背你嗎?」
任燚挑了挑眉:「需要呀,來來來。」說著還配合地張開雙臂。
「但我不想背你。」宮應弦斜了他一眼,繼續往上走去。
任燚笑著搖了搖頭。
比起倆人的好體力,張文很快就不行了,他身上還背著一個碩大的工具箱,都是火場勘驗常用的器具,等他氣喘吁吁地爬到22層時,倆人早已經找到起火點,並研究了起來。
「這裡就是起火點了。」任燚站在22層西側的一戶門前,門板上的號碼牌已經化了,但根據左右殘存的數字判斷,這一戶是2209。
2209的門前有一個燒壞的鞋架和幾隻鞋子,和一些難以判斷的焦物。
地面上,有一片不規則痕跡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大一樣,瓷磚已經變色、起鼓。
任燚指著地面:「僅以肉眼判斷的話,這塊應該是可燃液體低位燃燒的痕跡,我現在回想起來,救火的時候應該是聞到了汽油味兒。」
宮應弦眯起眼睛:「汽油縱火?」
「當時汽油味道不大,而且火場完全沒有呈現汽油火災的特性,所以汽油只是助燃劑,用來點燃什麼東西。」任燚看著一地狼藉,「這裡有什麼東西呢?鞋?不可能燒成這樣啊。」
宮應弦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在地面的焦黑雜物里翻找,他不一會兒,他拿起了一個融化變形的金屬罐,他抬頭望著任燚,「你會在樓道里堆什麼東西?」
「呃,鞋架,傘架……」任燚努力想著。
宮應弦道:「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