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聽到「截肢」,原本吵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傻眼了。

  被壓埋的傷者沒有傷到頭身等致命器官,因此還有意識,他聽到高格的話,激動地掙紮起來:「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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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小倩按住小望:「請你不要動。」

  「不……不要截肢……」小望驚恐地喊,「我不能沒有腿……」

  任燚蹲在小望身邊,看著那張臉上血淚混雜,扭曲的面容寫滿了絕望,他按住了小望的肩膀,輕聲說:「鴻武醫院的外科醫生正在趕來的路上,由他來做最終決定。」

  小望抓住任燚的袖子,啞聲道:「別截我的腿,我、我才20,我不能沒有腿……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任燚感到太陽穴脹痛,鼻頭酸澀不已,他沉聲道:「你才20,還有很長的人生,沒有腿,你至少還有命。」

  小望痛哭失聲,在場人無不動容。

  很快地,醫生帶著護士趕到了。

  小望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用祈求地眼神看著醫生:「醫生,救救我,別、別截我的腿,求求你了。」

  醫生將他被壓的雙腿檢查了一番,從護士手裡拿過一份文件,用平靜地語氣說:「年輕人,就算把你送到醫院,你的腿多半也保不住。」

  小望絕望地流著眼淚,眼中一片死灰,口中喃喃叫著「為什麼」。

  醫生把筆遞給了他:「簡單來說,你的雙腿已經壞死,釋放出一種毒素,這種毒素之所以沒有殺死你,是因為你的腿被壓著,血液不流通,一旦腿部壓力沒有了,毒素會立刻進入你的血液循壞,引起急性腎衰竭和休克,不截肢,你可能撐不到醫院。簽字吧。」

  小望在痛哭中顫抖地簽了字。

  醫生和護士開始準備現場截肢。

  任燚不忍再看下去,他讓高格指揮善後,自己帶著一個班先回去了。

  回到中隊時,正是晚飯時間,但大家都沒什麼胃口。若是出和諧警歸來,是帶著好消息,比如虛驚一場、比如有驚無險,那麼大家心情都會很好,可碰上這樣的事故,哪怕拼盡了全力也無法避免死亡和傷殘,那種無力感能讓人低落很久。

  任燚有些待不住了,他給曲揚波打了個招呼,出門了,他打算去獸醫院把那隻小貓接回來。

  小貓已經基本康復了,獸醫說可以把它帶回家,但每隔一天要去附近的寵物醫院換藥,他們中隊旁邊就有寵物醫院,很方便。

  一個星期不見,這隻小黑貓好像胖了一點,全不見當初奄奄一息的虛弱模樣,儘管身上還纏著紗布,但它看起來精神不錯,在籠子裡撲棱一個紙團玩兒。

  任燚喜道:「它真的沒事了?」

  「沒事兒了,不過燒傷的地方以後可能很難長出毛來。」

  「能活下來就很好了。」任燚將手指伸進籠子裡,戳了戳小貓,小貓抱著他的手指,用細細的奶牙啃了起來。

  獸醫打開籠子,把小貓抓了出來,遞到任燚手中,任燚輕輕撫了撫它柔嫩的皮毛,會心一笑。

  回去的路上,任燚給宮應弦打了個電話:「喂,宮博士,你在分局嗎?」

  「在,怎麼了。」

  「果然在加班啊,我……剛好路過,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好,你來吧。」

  到了分局,大廳的女警查看到任燚就開始調侃:「任隊長,你怎麼三天兩頭往我們警查局跑,是不是想轉行啊?」

  任燚笑道:「可不是嘛,警查局裡這麼多美女,哪像我們中隊,我這是來探路的。」

  他在後面的辦公區里找到了正伏案研究的宮應弦,現在已經快九點了,但一半的工位都還有人,且人人看起來都很忙碌。

  任燚笑著朝宮應弦招了招手。

  宮應弦單手抱起一沓厚厚地資料:「正好你來了,我帶你去網絡犯罪科,我們有些新發現。」他大步走了過來,神色匆匆的樣子。

  任燚跟在宮應弦後面,「哎,等等,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什麼?」

  任燚看了看四周,打開一見辦公室的門,把宮應弦拽了進來。

  宮應弦皺眉看著任燚隨意拉著他胳膊的手,感覺有些彆扭,可那種彆扭,並不是從前別人碰觸他時的排斥甚至是反感,而是……而是他意識到他竟然不怎麼排斥,這樣的反常讓他彆扭。

  也許正如任燚說的,他真的慢慢開始習慣這個人了?

  任燚關上辦公室的門,他眉宇間略帶一點興奮,神秘地從作訓服地大口袋裡,掏出了一隻毛茸茸的東西。

  黑色的皮毛,金色的瞳孔,一隻柔軟靈動又可愛的小奶貓。

  宮應弦挑了挑眉,身體往後挪了一步。

  「怎麼,你怕貓?」

  「不怕。」

  「那你躲什麼?」

  「髒。」宮應弦頓了頓,「而且,貓的體溫比人還高。」

  任燚聳聳肩,「它全身都消過毒,挺乾淨的。而且它可是我們一起從火里救出來的,你不想抱抱?」

  「不用了。」

  「那摸一下?」任燚用指腹啜了戳小貓柔軟的肚子,「可軟了,跟沒有骨頭一樣。」

  小貓細細地「喵」了一聲,一眨不眨地看著宮應弦。

  宮應弦猶豫了一下,搖頭。

  「摸一下嘛,它又不燙手。」任燚捧著小貓湊到宮應弦面前,「再說你戴著手套呢,怕什麼。」

  宮應弦劍眉微蹙,伸出手,試探著撫摸了一下小貓的肚子。

  竟然這麼軟……。

  任燚笑道:「很軟吧?你看你,也不喜歡接觸人,也不養個寵物,你不覺得寂寞嗎。」

  「我有寵物。」

  「真的?」任燚意外道,「你居然會養寵物,養了什麼?狗嗎?」

  「你想看看嗎。」宮應弦看著任燚的眼睛。

  任燚眼前一亮:「好啊,去哪兒看?」

  「你給我看了你的寵物,我也給你看我的寵物。」宮應弦的口氣很隨意,「你可以周末來,盛伯正好想給你做飯。」

  任燚心下一喜:「你、你是邀請我去你家吃飯嗎?」

  「嗯,盛伯跟我念叨好幾次了。」宮應弦的眼神有些游移,「再說……朋友之間要一起吃飯,也是你自己說的。」

  「好,那就這周六。」任燚快速說道。

  宮應弦看了一眼小貓:「你打算養它嗎?」

  「嗯,我可以把它養在中隊,也可以放我家。」任燚以前也救過小動物,但並沒有生起過要養的想法,可這隻小貓,是他和宮應弦一起從火里救出來的,他總覺得有些特殊的意義,他想把它留在身邊。

  「取名字了嗎?」

  任燚看了看小貓,咧嘴一笑:「不如就叫吧。」

  「什麼?」

  任燚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兩個字:「。」

  宮應弦嗤笑一聲:「你從哪兒找來的生僻字。」

  「這是我玩兒遊戲的名字,你看啊,我是四個火,這是四個水,剛好可以壓一壓我的火氣。」

  宮應弦也走了過去,拿過筆,寫下了「淼淼」,「全壓沒了也不好。」

  任燚笑看著宮應弦:「你不是討厭我的名字嗎,其實我也不想要這麼大的火氣,要不是嫌麻煩我早改名字了,我一個消防員叫四火,聽著就不吉利。」

  「我說了,你的火,是攻火的那把火。」宮應弦凝望著任燚的眼睛,「而且,人活得就是這一把火。」

  「什麼意思?」

  「火是精神,是情緒,是靈魂,心臟在五行里就屬火,從生命之火、油盡燈枯、浴火重生這些詞語裡,也能看出火對人生命的指代意義。」

  任燚怔了怔:「邱隊長說,你研究過火。」

  「談不上研究,我了解過火文化,它幫助我最大程度地克服對火的恐懼。」

  「那……你了解了什麼?」

  宮應弦沉默了一下:「你聽過這句話吧,『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任燚苦笑:「干我這行的,對這句話不能更深刻了。」

  宮應弦搖搖頭:「人們以為這句話是在說天地不仁慈,踐踏萬物,這樣解讀不對。所謂天地不仁,是指天地『無為』也『無恩』,天地的意志就是沒有意志,天地只是一直遵循自己的天地之道,日升日落,陽光雨露,嚴寒酷暑,從未變過,天地不以萬物的意志為轉移,萬物的命運也不必歸咎於天地。」

  任燚聽得有些糊塗。

  宮應弦輕嘆一聲:「火是天地之精粹,火同樣沒有意志,沒有善惡,真正可怕的,並不是火,而是火的使用,尤其是……人對火的使用。」

  任燚沉聲道:「你能明白這一點,卻還是怕火。」

  「我在努力克服。」

  「其實,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你不用逼迫自己一定要做到無所畏懼,沒有人可以無所畏懼。」任燚靜靜地看著宮應弦,柔聲道,「你怕火沒什麼。」

  宮應弦愣住了。

  一直以來,對火的恐懼,既讓他痛苦,又讓他羞恥,對火的恐懼是他一生都想戰勝、卻又難以戰勝的敵人。

  可任燚告訴他,「怕火沒什麼」,這句話就像一隻溫厚地手,在撫平褶皺,讓他有一種舒展的感覺,哪怕只是一點點,他好像也稍微能從對火的恐懼中喘上一口氣了。

  任燚敲了敲白板,咧嘴一笑:「聽你的,就叫淼淼,給我留下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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