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李颯看著呂博青懷裡抱著一個大大的盒子,外表看來就像快遞盒,但其中藏著的,卻是絕不能被釋放的、吃人的惡鬼。
她的心臟打鼓一樣跳了起來。
呂博青旁邊的椅子,其實是一樓保安亭里的、一把很老舊的木椅子。李颯不時偷偷看著呂博青,走到了椅子前,故意裝出抬不動的樣子,兩手抱起,一步步往回挪。
呂博青似乎被她慢吞吞的動作激怒了:「快點!」
李颯深吸一口氣,給宋院長使了個眼色,她突然看向窗外,露出驚嚇地表情,而後咣啷一聲,將椅子砸在了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任燚在電話里叫道:「現在!」
呂博青先是一愣,然後本能地想將頭微微探出窗外,畢竟所有的警車、警察都在醫院外面,可這個條件反射的動作在下一瞬被他的理智硬生生地遏止了。
李颯和宋院長同時撲倒在地,大喊道:「爬下!」
反應快的人質已經抱頭臥倒。
呂博青回過神來,面容頓時因驚怒而扭曲,舉起炸彈就要拋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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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槍響——
子彈擊透了呂博青的三角肌,肩膀上頓時血柱噴涌,呂博青跪倒在地,炸彈也脫手掉在了地上,他掙扎用另一隻手再次抓起炸藥。
「別讓他扔出去!」任燚記得宮應弦說過,過氧化氫遭遇激烈碰撞就會爆炸,這個毒氣炸彈的「引芯」肯定就是過氧化氫。
任燚一邊往前跑,一邊看向宮應弦。只見他開了一槍後,僅僅是手槍的後坐力竟然讓他單膝跪在了地上,便知道他已經開始缺氧了。
不僅僅是宮應弦,任燚也感覺眼前越來越暈眩,他們自被從廢墟里救出來到現在,才進行過一次注氧治療,血液里的氧含量還十分低。
李颯撲到了呂博青身上,不顧一切地去搶他手裡的炸藥。
呂博青吼了一聲,用手肘狠狠撞在了李颯的眼角,抓著炸藥就往前爬。
任燚跑了過來,就地一跪,用膝蓋壓住了呂博青的小臂,一拳砸在他的臉上。
呂博青發出垂死般的嚎叫,他將手伸進了兜里,掏出好幾個透明的玻璃小藥瓶,裡面晃蕩著藍色的濃稠液體。
過氧化氫!
任燚和李颯同時伸手去搶!
「砰——」
又是一聲槍響,呂博青的腦袋像個西瓜一樣炸裂開來,全都展示在任燚面前,展示在在場所有人面前。
大廳里發出此起彼伏地尖叫。
李颯就在呂博青身上,她被那些組織液噴了滿臉滿身,整個人都呆滯了。
警察已蜂擁而入。
宮應弦蹣跚著走到任燚身邊,他臉色煞白,氣管就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提不上氣,他的身體逐漸癱軟。
任燚一把抱住了他,卻無力支撐他的身體,倆人雙雙倒在地上,倒在了呂博青噴濺了一地組織液里。
宮應弦輕聲在任燚耳邊抱怨:「好髒。」
「我在呢。」任燚柔聲道,「睡一覺吧。」
宮應弦真的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任燚的意識也在逐漸遠去。耳邊傳來各種各樣難以分辨的聲音和扭曲模糊的畫面。他感覺有人要把他們抬起來,他本能地緊緊抓住宮應弦,而他也分明感覺到宮應弦在用僅剩的力氣抱著他,不肯撒手。
不要把他們分開,誰都不能把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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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再次醒來,發現自己正在氧艙里吸氧,手上還吊著藥水,他第一時間尋找起來,在看到旁邊躺著宮應弦後,才放下心來。
之後,倆人被推回了病房,但宮應弦一直沒有醒。
病房裡等著許多人。陳曉飛、曲揚波、高格、孫定義、盛伯、邱言,一照面,他們都露出關切的眼神。
任燚雖然滿臉倦意,但還是勉強一笑,伸手比了個「V」,並問道:「李颯怎麼樣了?」
「受了點刺激,受了點傷,她很堅強,放心吧。」曲揚波道。
「小點聲。」任燚看了宮應弦一眼,「讓他好好睡一覺。」
邱言走到病床前,溫柔地摸了摸宮應弦的頭髮,沉聲道:「多虧了應弦,我們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鎖定嫌疑人,只是,還是晚了一步。」
「這次除了歹徒,只有一個警察同志受傷,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陳曉飛心有餘悸地說,「如果那個毒氣炸彈真的爆炸了,後果不堪設想。」
邱言嘆道:「是啊,當年倫敦地鐵爆炸案,用的就是有機磷類毒氣,還好你們阻止了他。」
「那個警察同志怎麼樣?」
「沒有傷及要害,他會康復的。」邱言抿了抿唇,目光突然變得犀利,「我從警十年,鮮少見到這麼窮凶極惡的歹徒。」
任燚很能理解邱言此時的心情,短短48小時內,警察一死一傷,而面對的還是同一個兇手,簡直令人悲憤到了極點。他問道:「紅焰已經死透了,但幫他製作炸彈的那個有化學背景的人呢?」
「還在調查。」
「有沒有可能是他說的什麼『紫焰』?」
「不確定。按照應弦對他們組織等級的判斷,以及呂博青的說法,紫焰應該是這個牙阝教組織的頭目。我們網絡犯罪科的同事也正在日音網上尋找紫焰的痕跡,現在這個案子已經是我們分局的頭等要案。」
「現在只剩下陳佩這個關鍵的證人了。」
「目前是的,我們會派人24小時看著他,等應弦出院就立刻提審。」
正聊著,敲門聲響起,一個護士抱著個嬰兒走了進來,任燚一看,正是早上他在手術室外見到的護士。
「任隊長。」護士笑了笑,「你在忙嗎?」
「沒事,不忙。」
護士抱著孩子走了過來:「這就是早上那個孕婦生下來的孩子,男孩兒,特別健康,母子平安。」
任燚心中頗為觸動:「太好了。」
「好!」孫定義帶頭鼓起了掌。
任燚「噓」了一聲,指了指宮應弦,眾人都輕聲笑了。
「他媽媽想讓你們看看他,讓我代替她向各位道個謝。」
任燚接過了護士手中輕飄飄的嬰兒。他還沒有睜開眼睛,皮膚泛紅髮皺,小嘴微微嚅動著,不知道在做著什麼美夢。任燚忍不住笑了笑,又問道:「那個做手術的老人呢?」
護士淡道:「沒能撐過手術。」
任燚怔住了。
在他們跟兇手進行生死較量的時候,不遠處緊挨著的兩間手術室,醫生和病人同樣在與生死較量,最後,一個新生,一個死亡,冥冥中似乎在預示著生命的輪迴。
生與死是如此莊重,偏偏有人毫無敬畏之心。
任燚很高興呂博青被當場擊斃,呂博青想用自己的死去獻祭,偏偏死的毫無價值,踐踏生命的人,終究會被生命所踐踏。
護士安慰道:「醫院就是這樣的地方,有喜有哀。人間百態,你待上幾天就能看盡。其實當時讓我們撤退的時候,我們也不是不惜命,就是看得多了,覺得死亡不是特別遙遠、特別可怕的事,生死有命嘛。」
任燚用指尖摩挲著嬰兒柔嫩的臉蛋,心中感慨萬千。
消防,警察,醫生,儘管方式和方法不同,但目的都是一致的——救人。他們讓人知道惡有所報、禍有所依,是構建人安全感的基石。
兇手選在這樣的地方製造出這樣的罪惡,同時製造的還有恐懼,也因此格外地不可饒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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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陸續離去了。
到了下午,宮應弦才醒過來。
任燚一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確保宮應弦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自己。
宮應弦睜開眼睛,注視了任燚兩秒:「你沒事吧。」
任燚笑道:「你該問問自己有沒有事,開完槍就暈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中槍的是你呢。」
宮應弦皺起眉:「當時確實有點暈。」
「所以第一槍打偏了?」
「沒有打偏,故意的。」
任燚噗嗤一笑。
宮應弦羞惱道:「真的是故意的,我想留他一命,畢竟他知道很多事情,而且大廳里那麼多人,不想造成恐慌。結果他還藏了一些小炸彈,我怕傷到你們才不得不擊斃。」
「我相信你。」任燚想起邱言曾經摸過宮應弦的頭髮,顯得那麼親密和憐愛,便也伸手順起宮應弦的頭髮,連位置都跟邱言一模一樣,「你的槍法那麼准,怎麼會打偏呢,你一定是怕嚇到小朋友吧。」
宮應弦點點頭。
任燚心想,宮應弦真的是個內心溫柔又孤獨的人,只是用冷硬的外殼將自己全副武裝,只有像他一樣靠得這麼近了,才能看見,他又心痛,又忍不住感到驕傲:「這次你立功了。」
宮應弦沉默了一下:「是我們沒有儘快摸到這個邪教組織的脈絡,是我們申請讓周川回到醫院,是我們沒有早一步抓到呂博青,如果我們……」
任燚伸手捏住了他的兩片嘴唇。
宮應弦不滿地瞪著他。
「你再說這種話,我就不讓你說話了。」任燚輕聲說,「沒有人能預料到罪犯的動機與動向,所有的罪與惡,都是他們造成的,你們已經盡力了,千萬不要有自責的想法,只要以後繼續盡力,盡全力。」
宮應弦怔怔地看了任燚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任燚鬆開了手:「這回咱們應該能好好住院了。」
「嗯。」宮應弦抬頭看著任燚,「你知道當時呂博青手裡抓著的是什麼嗎。」
「過氧化氫啊,你說了。」
「是高濃度的。」宮應弦想起當時的場景,頭皮依舊發麻,「過氧化氫的濃度越高,越不穩定,達到70%以上的濃度,甚至晃一晃都可能爆炸。裝在小藥瓶里那點,雖然劑量小,但離得近,炸死炸傷都有可能,他是用來當子彈使的。」
任燚罵道:「真他媽歹毒。」
「制服歹毒不是消防員的工作,是我的工作。」宮應弦直視著任燚,「上次在化學罐現場我搶了你的活兒,這次你搶了我的活兒,我們算扯平了,以後你不准擅自行動。」
任燚訕訕道:「你這個人真的很記仇。」
宮應弦輕哼一聲。
「還好有你神勇一槍,解決了所有危機,對吧。」任燚支著下巴笑看著宮應弦,「我知道你肯定會保護我的嘛。」
這話自然令宮應弦十分受用:「當然了。」
任燚但笑不語,眸中流淌著難言的溫柔。
宮應弦遲疑了一下,故作若無其事地說:「晚上也一起看電影吧。」
任燚心中一喜:「好啊,但是不看鬼片了。」
「看什麼都行。」宮應弦悄悄將腦袋往任燚的方向偏了偏,這是無意識的動作——他無意識地想要靠近任燚。
兩顆心都在默默地向著彼此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