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葬禮的那一天,陰霾了大半個冬日的北京城,破天荒地出了太陽。

  孫定義的父親抱著他的相片,母親抱著他的制服和禮帽,一同走出宿舍。

  中隊的操場兩旁,筆直地站了兩排穿著制服的消防戰士。

  任燚忍著鼻頭的酸澀,高聲喝道:「敬禮——」

  戰士們齊刷刷地行軍禮,他們眼圈通紅,嘴唇緊抿,傷心地目送著戰友走過他無數次訓練的操場,坐上他最喜歡的那輛消防車,開往殯儀館。

  除了留守執勤的指戰員外,其他人都一同前往殯儀館。

  殯儀館前聚集了很多自發來為他送行的群眾,還有從總隊、支隊和其他中隊來的領導和戰士。

  任燚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一個穿著藏藍色警察制服的、修長提拔的身影,是宮應弦。那身警服就像是為他量身剪裁一般,竟是比平時那一套套昂貴的西裝看起來還要俊美耀眼。

  宮應弦走到了任燚面前,輕聲說:「我代表分局,來送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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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燚點點頭:「第一次見你穿制服。」「我也第一次見你穿制服。」

  「我們穿制服,都是有重大的事情,不是好事就是壞事。」任燚低聲說,「我先進去了。」

  「去吧。」

  靈堂里站滿了與孫定義親近或熟識的人,嚴覺也特意從西郊趕來了。

  整個葬禮,任燚都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他就像是被包裹在一層無形的薄膜之內,那些哀悼、那些痛哭、那些淚水都被隔絕在外,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充滿了不真實感。他依然、依然沒能完全接受這個現實,依然懷疑一切都是一場夢。

  葬禮結束後,任燚沒有隨車返回中隊,而是在墓園的公園角落裡找到了一個長椅坐下了,安靜地看著光禿禿的樹杈和貧瘠地草地。

  他的傷還沒好,時時刻刻都被疼痛纏繞,肺部呼吸也不順暢,僅是忙了一上午,就累得快要站不住了。此時暖烘烘地陽光灑在背上,令他稍微舒服了一些。

  身後傳來腳步聲,任燚不用回頭,就直覺那是宮應弦。

  宮應弦坐在了任燚身邊,遞給他一罐熱茶。

  任燚接了過來,捂著手,淡淡地說:「今天不算很冷,難得出太陽。」

  「但你穿的太少了。」宮應弦摸了摸任燚的手,「這麼冰。」

  任燚反握住宮應弦的手,回想起這段時間的恍惚,突然有些愧疚,「這些天,我都沒怎麼跟你說話,你不要往心裡去。」

  「怎麼會呢。」宮應弦頓了頓,「我知道那是什麼感受。」

  任燚心中一酸,輕聲說:「讓你擔心了。」

  「嗯,你確實讓我擔心了。」宮應弦深吸一口氣,「你知不知道我在下面,看著你在連廊上命懸一線,是什麼感受。」他至今回想起當時的恐懼與絕望,都還心有餘悸。

  「……對不起。」

  「如果我……」宮應弦輕輕咬了咬下唇,「如果我說,我希望你不要再做消防員了,以此為交換,我可以答應你任何條件……」

  任燚怔怔地看著宮應弦。

  倆人四目相接,卻都發不出半點聲音。

  良久,任燚才勉強笑了笑:「你是……開玩笑的吧。」

  他們彼此都知道,宮應弦不是在開玩笑,但宮應弦更知道,任燚迴避了這個問題,是因為他無法答應。

  這份職業被任燚視為使命,恐怕唯有死亡能夠讓他割捨。

  宮應弦沮喪地低下了頭。他為什麼偏偏喜歡這個人呢,他一生都拼命地想要遠離火,如今卻拼命地想要靠近這個與火打交道的人。真是莫大的諷刺。任燚心裡有些愧疚,他輕輕撞了撞宮應弦的肩膀,岔開話題:「你穿制服真好看。」

  「是嗎。辦案不方便,我很少穿。」宮應弦看了看自己的制服,又看了看任燚的,「你穿制服也好看。」

  「我也好久沒穿了,還是作訓服穿著舒服。我們好多套衣服呢,生化服應該是穿著最難受的了,其次就是防火服。」說到防火服,他頓住了。

  宮應弦感覺到了任燚情緒的波動,他緊握住了任燚的手,試圖傳遞力量。

  任燚閉上了眼睛,只覺悲從中來,眼圈又濕了:「我會……我會恢復的,不用擔心。」

  「我需要你,任燚,需要你協助警方,找到害死孫排長的兇手。」

  「我知道。」任燚抹著眼睛,「你需要我做什麼就說。」

  宮應弦柔聲說:「現在,我需要你想哭就盡情哭出來,然後接受現實。」

  任燚僵了僵,而後把頭緩緩歪在了宮應弦的肩膀上,讓眼淚放縱地流了下來。

  宮應弦與任燚十指相扣,聽著他無聲的哭泣,恨不能傾盡所有,只要能保護這個人不受任何傷害。

  任燚請了一天假,沒有回中隊,他先去醫院換了藥、輸了液,然後和宮應弦回了自己家。

  他們買來食材,自己做了飯,飯後看看球、聊聊天,夜深了,就在一個被窩裡相擁而眠,僅是這樣日常的相處,已足夠暖人心脾,治癒靈魂的裂縫。

  ----

  第二天早上,倆人一起去了鴻武分局,火調科對文輝商場大火的調查已經有了初步的報告,他需要去提供現場證詞。

  從前任燚來鴻武分局的時候,總是能受到熱情的歡迎,尤其是來自女警察的,但這一次大家都非常矜持,小心翼翼地跟任燚問好,關心他身體的恢復情況。

  任燚向他們道了謝,就跟宮應弦一起去了會議室。

  宮應弦把火調科的報告給了任燚,其實這份報告他隨時可以在內部系統上查到,但他一直沒有看,甚至連自己的出警報告他都拖著沒寫,也沒人催他。

  現在他必須面對了。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報告,一頁一頁看著。

  起火點是位於A樓靠近連廊處的一個服裝批發店,有明顯的助燃劑痕跡。起火時整個A樓都已經下班了,只有保安還在巡查,做閉店準備。

  起火後,火勢之所以快速向連廊蔓延,是因為商場違規將連廊也當做攤位出租,導致本就不寬的連廊過道一側擺滿了可燃物。保安起初打算用消防栓滅火,但該商場攤位密集,火勢迅速蔓延,保安滅火失敗後逃離現場,隨後報警。消防趕到的時候,A樓燃燒猛烈,陳曉飛先派了兩個中隊,剛進去就爆燃了,只得退出,A樓大火至此失控。

  任燚看完報告後,說道:「報告只能看出是縱火行為,但是沒有證據能證明是誰幹的?」

  宮應弦搖頭:「監控都被燒沒了,助燃劑就是最普通的汽油,我們現在正在從隔壁的B樓倖存群眾那裡,尋找目擊者,時間段是確定的,而那個時候B樓還有不少人進出,也許有人能看到A樓附近有可疑人物。」

  「我想去現場看看。」任燚道,「下午就去。」

  「可以,現在還保存得很完整。」

  「除了這個,最近案子還有什麼進展嗎。」

  宮應弦點點頭,面色變得陰沉:「有幾個。你還記得前幾個月,我們查到一宗幾年前的流浪漢被害案可能跟紅焰有關嗎?那個人的死亡地點和犯罪手法符合紅焰的作案特徵。」

  「記得,後來沒聽你們提過了。」

  「因為那個時候沒有線索了。但那個流浪漢的身份,我是一直存疑的,根據屍檢,他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身體沒有殘疾,也許有精神方面的疾病,這就不得而知了。由於一直沒有和他符合的失蹤人口報案,加上他身上有流浪漢的衣服,所以才認為是流浪漢。但是發現屍體的那對老夫妻,他們每天早晚都要在那條河沿附近散步,他們從來就沒在那個地方見過流浪漢,一般來說,流浪漢是有固定的活動範圍的,如果是一個年輕且肢體沒有殘疾的流浪漢,會更引人注目。」

  「所以你覺得他不是流浪漢?」

  「我不知道,但最近這個案子有了一個進展,雖然還不確定是否是有聯繫。」

  「什麼進展?」

  「一個金融公司向警方報案,說一個貸款人失蹤了,他們有一筆20萬的貸款追討不回來,這個人是近兩年的報案人里唯一可能是這個流浪漢的人。他是農村人,家裡九個兄弟姐妹,父母都不在了,長時間不聯絡親戚也不在乎,我們正在往下查。」

  任燚點點頭:「希望能有結果。」

  「還有一件事,跟你上次給我的線索有關。」

  「面具的事?」

  宮應弦深吸一口氣:「你的猜測可能是正確的。」

  「你想起來了?」

  「不,我的記憶一直告訴我,那是一幅鳥的面具,我的記憶可能騙了我。」

  任燚不解道:「什麼意思?」

  「有人篡改了我的記憶。」

  任燚瞪大了眼睛,一時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難道……

  「我知道你懷疑龐貝博士,不是他,是在更早之前,因為鳥面具是我率先提出的。」

  「可是,還有誰能篡改一個人的記憶?」

  「一個專業的心理專家,對一個遭受過嚴重創傷的、只有六歲的孩子,就可以做到。」宮應弦冷道,「我家出事後,我爺爺曾經給我找過醫生做心理干預。這件事我已經不怎麼記得了,因為那段時間我見過非常多的醫生,各種各樣的醫生,我的,我姐姐的,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當年的醫療檔案。」

  「是哪個醫生?」

  「一個叫王敏德的心理專家。」

  「那、那你去……」

  宮應弦的目光陰寒不已:「就在一個星期之前,這個叫王敏德的人獨自在家飲酒,被自己的嘔吐物嗆住喉管,窒息死亡。」

  任燚渾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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